谢揽星在天亮之前就醒了。
镜花台的雪下到后半夜就停了,地上薄薄积了一层,被风一吹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旧砖。他坐在门槛上,断剑靠在肩头,铜镜碎片揣在怀里,一动不动,像尊落了霜的石像。
他在想那个梦。
其实不算梦。他分不清那是梦,还是那面石镜硬塞进他脑子里的东西。他只记得一个女人在哭,一个男人在笑,还有那两个字——别哭。
“谢淮衣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被晨风吹得发脆。
这名字从他舌尖滚出来,竟有几分熟悉。可他又清清楚楚地知道,自己从小到大,从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指尖沾到额角一道干涸的血痕。是昨天破天门时蹭的,不知什么时候结了痂。他也没在意,随便用袖子擦了一下。
“谢大人起身了?”一个声音从台阶下飘上来,怯生生的。
是昨天领路的小仙官,站在阶下,手里拎着一个食盒,不敢上来。
谢揽星瞥了他一眼:“我不饿。”
小仙官为难道:“是天帝陛下吩咐的……说执镜司使初来乍到,别饿死在台上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“她原话?”
“陛下说,‘给那小孩送点吃的,别饿死了,朕还得给他收尸’。”
谢揽星沉默了一瞬,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:“放下吧。”
小仙官如蒙大赦,放下食盒就走了。
谢揽星打开食盒,里头是几样精致的小菜,一碗灵米饭,还冒着热气。他看了一眼,没动。他确实不饿。从破天门到现在,他一口东西没吃,却也不觉得饥。飞升之后,这身体好像自己会从天地间吸食什么东西,隐隐发胀,像一口被塞了太多柴的炉子。
他盘腿坐回门前,把断剑横在膝上,开始练气。
说是练气,其实也没有章法。师父教他的那些,早在破天门时就被天雷震散了。他现在的身体像座无门的城,灵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,在经脉里横冲直撞,走到哪儿堵到哪儿。他只能一遍遍地试,把那些乱窜的气往剑上引。
断剑发出极细微的嗡鸣,像在应他。
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。
午后,天色忽然暗下来。
谢揽星抬头看天。镜花台上空本就雾气重,这会儿云层压低,沉得泛青。远处有雷声滚过,不响,却延绵不绝,像一头巨兽在天际翻了个身。
温度骤降。
他眉心一动,握紧断剑。
不是天变了。
是有人来了。
一道人影从镜花台西侧的小径上走来。那人走得不快,甚至有些慢,像在丈量每一步的落点。他穿一身墨色大氅,身形瘦削,面容冷峻,脸色比这压低的云还白,嘴唇却红得发暗。
他走到台下,停住。
谢揽星站起来。
“北方黑帝,玄冥。”来人自己报了名号,声音很淡,像雪落在深潭里,激不起波澜。
谢揽星没行礼,也没问好。他盯着对方的脸,从这个男人身上嗅到一种极淡的、和镜花台一模一样的味道。
“你是来杀我的?”谢揽星问。
玄冥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来杀你的人,不会走正门。”
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“路过。”
谢揽星笑了。他从军伍里混过,知道“路过”这两个字从高位者嘴里说出来,比真话更假。
玄冥没有在意他的笑。他抬步走上石阶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他比谢揽星高半个头,走近时,一股寒意扑面而来,不刺骨,却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,连血管都在收缩。
谢揽星没退。
“你身上有镜花台的气息。”玄冥看着他,目光很慢地扫过他的脸,最后停在他额角那道血痕上,“多久了?”
“什么多久?”
“你在镜花台住了多久?”
“一晚。”
玄冥点了点头,像确认了什么。他走到那面石镜前,背对着谢揽星,伸出手,很轻地触了一下镜面。指下没有用力,镜面上那层灰却向四周退开了一圈。
“看到什么了?”他问。
谢揽星没说话。
“看到她了。”玄冥替他答了,“对吗?”
谢揽星的拳头慢慢攥紧:“你知道那面镜子里有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谢淮衣是谁?”
玄冥没有回答。他收回手,转过身,看着谢揽星。那目光很复杂,像一座封了三千年的冰,底下压着暗涌,表面却纹丝不动。
“记不起来,比记起来好。”他说。
“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玄冥从他身边走过,朝阶下走去,“有些东西,想起来了,你就再也做不成谢揽星了。”
谢揽星猛地转身:“我本来就不想做谢淮衣!”
玄冥脚步一顿。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把谢揽星的话卷上高台,又落进那口枯井里,空空地响。
“你当然不是他。”玄冥说,没有回头,“可你越像他,就越危险。有人用你的脸做局,你猜,他最想杀的是谁?”
谢揽星没有答。
“不是你。”玄冥又走了。
他走到石阶下,雪又落了下来。这次的雪很大,密密匝匝,像要把整个镜花台埋起来。玄冥站在雪中,大氅被风吹得翻卷,像一面墨色的旗。
“你这地方太冷。”他说,“我以后不来了。”
谢揽星站在台上,目送他走远。雪越下越大,玄冥的背影很快被白色吞没,像从未来过。
台阶上结了一层霜。
谢揽星走下去,蹲下来看。那层霜薄薄的,不像雪凝成的,倒像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,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腥气。
他伸手一碰,指尖染了一点红。
谢揽星瞳孔骤缩。
血。
他把那点血凑到鼻尖,闻了闻。很冷,冷得不像活人的血。
“北方黑帝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抬起头,望向玄冥消失的方向。
那道墨色的背影早已不见了。
可雪地上没有脚印。
谢揽星攥紧手指,把那点血色碾在掌心。他忽然觉得,这天界人人都在装。天帝在装,仙官在装,连这个“路过”的黑帝都装得敷衍。
“你冷。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雪地低声说,“你比我冷多了。”
雪还在下。
这一次,谢揽星没有回房。
他披着一身雪,重新走到那面石镜前,把铜镜碎片按在了镜面中央。
镜面亮起来。
他看见一株草,孤零零地长在一片漆黑的废墟中。草尖上有一点光,不灭不散,像谁留在世上最后一口呼吸。
然后是秦止澜的声音。
“若你能修出灵智,便来寻我。”
这句话从三千年的深井里浮上来,隔着风雪,隔着生死,落在他耳中。
谢揽星闭上眼。
他不知道的是,镜花台外的雪,越下越大。
而北荒深处,有人跪在冰原上,咳出的血,已冻成了暗红色的珠子,一颗一颗,滚进雪里,像散落的旧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