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揽星被领去镜花台的时候，领路的小仙官全程低着头，步子迈得飞快，像身后跟着的不是个活人，而是个随时会炸开的麻烦。
“大人，前面就是了。”小仙官停在一道破旧的石阶下，往上一指，手都在抖。
谢揽星抬头。
镜花台。
他原本以为，天界的花台，总该是仙气缭绕、花开不败的。可真见了，才发现这里跟凡间荒山没什么区别。石阶残破，两侧野草疯长，边角里结着蛛网，风一吹，簌簌地往下掉灰。再往上，一座孤台立着，没有匾额，没有雕饰，灰扑扑的，像被天界遗忘的一截旧骨头。
“这地方多少年没人住了？”谢揽星问。
小仙官咽了咽口水：“回大人，三千年了。”
“三千年。”谢揽星重复了一遍，莫名觉得这个数字像根刺，“之前谁住？”
小仙官脸色刷地白了，吱唔了半天才憋出一句：“大人……小人不敢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是……是先战神，谢淮衣。”
他说完就跪了下去，头埋在尘土里。谢揽星沉默地站着，身后是九重天吹不散的风，从四面八方往这里涌，刮得石阶上的枯叶打着旋儿。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一路上所有人的眼神。
“下去吧。”他说。
小仙官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谢揽星踩着碎叶走上石阶。他走得不快，每踩一级，断剑便在腰侧轻碰一下，像在低低地叩门。
台上比远处看更荒。一口枯井，几块歪斜的玉石栏杆，正中央摆着一面古旧的石镜。那石镜大得惊人，足有一人高，镜面蒙着厚厚的灰，已看不出本来颜色。周围的地上长满了草，唯独石镜周围三步，寸草不生。
谢揽星走到石镜前，伸手摸了一把镜面。
灰尘簌簌落下。
镜面露出来的部分，并不照人。
镜子里黑沉沉的，像一潭死了的水。谢揽星探头去看，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，而是一团模糊的光，像很远很远的星子在水中沉浮。
他皱了皱眉，正想再擦两把，袖中忽然一烫。
是那片铜镜碎片。
谢揽星把它取出来，摊在掌心。碎片的边缘泛着暗红，像被点燃了。石镜里有风，从镜面上吹出来，很轻，带着一股陈旧的、说不出是花香还是药味的凉气。那风一碰到铜镜碎片，碎片上的锈迹便开始剥落，露出底下一点金灿灿的光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？”他低声问。
镜面忽然亮了一下。
谢揽星后退半步，手按在剑柄上。镜中那团模糊的星光像被人搅动了，一圈一圈地荡开。紧接着，他看见了一个画面。
一个女人。
她站在一座高台上，背影笔直如剑。台下的风很大，把她的衣袍吹得翻卷。她手里好像拿着什么，太远了，看不清。然后画面一转，她转过身来，满脸是泪。
谢揽星心里猛地一抽。
他见过这张脸。就在今天，就在凌霄殿上。秦止澜。
可又不太一样。画面里的她没有那副散漫的、什么都不在乎的笑。她哭得那么凶，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。
然后她伸出手。
用尽全身力气，往一个人的胸口一推。
谢揽星看见那个被推的人。
那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。一样的身形，一样的侧脸，一样的剑。他的剑没有断，握在手里，明晃晃的，亮得刺眼。
可他没有躲。
他任由秦止澜把他推下了高台。
画面定格在他坠落前的最后一刻。他张了张嘴，好像喊了一句什么。谢揽星听不见，只能看见口型。
两个字。
不是“救我”。
是“别哭”。
镜面轰然暗了下去。
谢揽星双腿一软，单膝跪在了石镜前。他大口喘着气，手死死撑着地面，指节抠进土里。断剑滑落在地，发出“咣”的一声，在空荡荡的台上滚了两圈。
他全身都在抖。
不是冷，不是怕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、莫名其妙的疼。
“你是谁？”他抬起头，盯着那面黑沉沉的镜子，声音干涩得像在砂纸上磨过，“你他妈的到底是谁！”
镜子里没有任何回应。
只有他自己的喘声，和镜花台上三千年从未停过的风。
谢揽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。
他在镜花台的侧殿找了个勉强能住人的偏房，用袖子扫了扫床板上的灰，就靠着墙坐了下去。断剑横放在膝上，铜镜碎片还在发烫，像一块永远不会冷掉的炭。
他闭上眼，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。
秦止澜在哭。
谢淮衣在笑。
“别哭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。
“他叫谢淮衣。”他对自己说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那我呢？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夜色从殿外漫进来，像一张被浸湿的纸，一层一层地往他身上贴。镜花台上无星无月，只有那面石镜立在风中，沉默地对着九重天。
谢揽星快睡着的时候，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
像有人在耳边叹了口气。
“你来了。”
又是那个声音。
他霍地坐起来，断剑已在手中。可房间里空无一人，门窗紧闭，风都透不进来。只有那片铜镜碎片，不知何时从他怀里掉了出来，滚落在地，亮着一层幽幽的光。
镜面上，映着一株草。
一株长在废墟里的星草。
然后，一阵凉风穿堂而过。
谢揽星看到门外有雪落了下来。
那雪很轻，落在门槛上，片刻便化了。可他掌心全是汗。他走到门口，伸手去接。
雪落在指尖，不凉。
反而滚烫。
他攥住那一点热，抬头望天。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这一夜，镜花台的雪下到了天明。
而凌霄殿中，秦止澜坐在铜镜前，看着镜面上的裂痕，一整夜没有合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