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揽星以为,天上该是冷清的。
毕竟仙人嘛,饮风食露,不问凡尘。他以前在茶馆听人说书,讲天庭如何恢宏,仙官如何端方,一个个站在云头上,连衣角都不带飘的。
等真到了凌霄殿前,他才明白,说书先生没上过天。天上和人间一样,看热闹的能把门槛踩烂。
他被押着从南天门一路往里走,身后跟的仙官越来越多。有人假装路过,有人把没喝完的茶盏都端出来了。几道目光落在他脸上,惊疑不定,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谢揽星皱了皱眉。
他脸上有花吗?还是在凡间斩蟒时溅的血没擦干净?
“别回头。”押他的天将低声说,“殿前,抬头就行。”
谢揽星抬了抬眼皮:“我是犯人,还是猴子?”
天将:“……”
天将没答,只把步子又加快了三分。
凌霄殿高得出奇,殿门敞着,里面黑压压站满了人。谢揽星被推上云阶时,两旁的仙官齐刷刷地让开一条道,又在合拢时挤得更近,像一群看见了裂缝的鱼。
“像……”
“太像了……”
“不可能啊,当年魂飞魄散,怎么……”
“嘘,你不要命了?”
谢揽星全当没听见。他站在殿心,扫了一圈。这些人看他,像看一个已经死了三千年的人。没有一个人看他像看一个活人。
他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。
“陛下到——”
一声通传,满殿的声音瞬间掐断。仙官们整衣敛容,齐刷刷地朝殿上躬身。
谢揽星没动。他从来不跪什么人,也不差这一会儿。
他抬头望去。
一道身影从殿后踱了出来。
冕旒遮面,帝袍曳地。满身金玉,压不住她身上那股子懒散劲儿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散步,走到帝位前,先打了个极小的哈欠,才转过身坐下。
手里还转着一面铜镜。
镜面光滑,光打在上面,竟没有一点反光,像一口吞了光的井。
谢揽星第一反应是:她好年轻。
第二反应是:她好不把这里当回事。
第三反应是——她看我的眼神,为什么这么深?
深得不像在看一个凡人。
像在看一个等了三千年的人。
秦止澜坐定,玉旒后的眸光扫过满殿,最后落在他身上。她没说话,嘴角先往上翘了翘。
“好俊的少年。”她说,“封个什么官好呢?”
满殿皆静。
谢揽星愣住了。
他在南天门外想了一路。想她会怎么审他,怎么罚他,怎么拿他那张脸做文章。他甚至连“要杀便杀”这种话都在心里预备好了。
唯独没想过,这个天帝会问他,封个什么官。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打上来?”他脱口而出。
“哦。”秦止澜歪了歪头,像突然想起该走个流程,“那你为什么打上来?”
“……”
谢揽星一噎。
他说不出来。
说什么?说师父临终让我别来天上,我偏要来?说我斩了条蟒,天上掉下来一片铜镜,镜子里有个女人说“你来了”?说我就想看看,天上到底有什么东西,值得那个老剑修死不瞑目?
这些话,在凡间说得通,在天上就是疯话。
“我……”他攥紧拳头,余光扫过满殿仙官各怀鬼胎的脸,突然觉得这场面荒唐至极,“我听说天上有镜子,想来照照自己。”
有人嗤笑出声。
秦止澜没笑。她手里的铜镜轻轻转了一圈,镜面朝下,映着殿顶的藻井。玉旒后的目光似有一瞬极轻的闪烁。
“哦。”她拖长尾音,“那你看完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谢揽星说。
“可惜了。”秦止澜叹了口气,把铜镜收进袖中,“朕这儿的镜子,不照活人。”
最后三个字,她说得很轻。轻到满殿仙官没几个听清,轻到谢揽星心里狠狠一抽,像有什么东西从后脑勺被拽了一下,想不起来,却疼得发慌。
他张了张嘴,正想说什么,秦止澜却已经起了身。
“执镜司使吧。”她摆了摆手,语气像在菜市口随便指了条鱼,“镜花台还缺个看门的。就他了。”
满殿哗然。
“陛下,此人来历不明,又破天门,按律当……”
“按律?”秦止澜回头,看了那开口的仙官一眼。她什么表情都没有,甚至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。可那仙官腿一软,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“律法写的是人。”秦止澜笑了一下,“他都不算仙,按什么律呀。”
这话有点不讲理。
可她是天帝。
天帝不讲理的时候,比讲理还让人没脾气。
秦止澜没再给人说话的机会,抬步便从殿侧离了。帝袍拖过云阶,玉旒轻响。经过谢揽星身边时,她停了一停。
没有看他。
只留了一句轻飘飘的话:
“你的剑,断了。”
谢揽星猛地低头。
那柄跟了他九年的断剑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裂痕,从剑脊一路蔓延到剑柄,深得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。
他再抬头时,秦止澜已经走远了。
殿门缓缓合上,把她的背影吞没在雕花之间。满殿仙官像被解了禁,嗡地议论开来。无数道目光重新落回谢揽星身上,比刚才更复杂,更黏稠。
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。
他盯着那道合死的殿门,手握得指节发白。
“你果然不照活人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眼里,只有死人。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也愣住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“果然”。
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,他已经见过她一样。
袖中,那片铜镜碎片烫得像一块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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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外云海翻涌。
秦止澜走出凌霄殿后,没有回后殿,而是在一根盘龙柱后靠了片刻。她闭上眼,长睫轻颤。
袖中的铜镜,裂了一道新的细纹。
镜面上,映出一株草的影子。
只有草。
没有人。
“执镜司使。”她低笑了一声,像在自嘲,“这样总能多留你几日吧。”
风从九重天外吹来,将她的帝袍吹得猎猎作响。她重新睁眼,又是那个懒散的泥塑天帝。
可若有人看见她此刻垂在身侧的手,会发现那指尖,正微微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