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冥山的雾,终年不散。
乱世崩塌,地脉崩裂,天地间溢散出无尽阴冷浊煞。世人愚昧,将这些无形无质、因地脉畸变而生的畸影奉为鬼神,终日惶恐跪拜。
可我自小在空山道观长大,师父早把真相教我。
世间本无鬼神,害人从来两物——
一是乱世外泄的浊煞凶物,二是绝境之中扭曲腐烂的人心。
我叫沈砚,独居空山残观三年。
三年前师父坐化山中,临走前只留下三样东西。一本写满乱世煞秘的残破手记,一柄布满裂纹、常年浸染朱砂清气的桃木剑,还有满墙泛黄纸页写尽的乱世禁忌。
子时不听阴风,雾夜不开门窗,荒途不回首,见煞不慌神。
师父半生云游乱世,见惯灾荒诡祸、人性百态,最终避世空山。他从不是惧怕凶煞,只是看透了世人本性。
大难临头,无人愿死。
可人人惜命的最后,永远是挑最无辜、最弱小的人去死,用旁人的性命,换自己苟活的安稳。
三年空山岁月,我日日临摹镇煞符文,清扫师父坟冢,不问山下纷争。深山无战火,无流民,无夜夜作祟的阴浊,是这破碎乱世里仅存的一方清净。
我本以为,我会守着这座破观,终老空山。
直到今日破晓,沉寂三年的盘山雾道里,传来了久违的人声。
浓雾翻涌,揉碎微薄晨光,整座山林灰蒙蒙一片。
五道狼狈人影,浑身泥泞、衣衫破烂,跌跌撞撞从雾深处冲上山道。他们步履虚浮、神色惊惧,眼底是熬透长夜的疲惫与濒死的绝望,像是从无尽黑暗里拼死逃出来的幸存者。
刚望见破旧道观山门,五人双腿一软,齐齐跪倒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之中,额头死死抵着地面,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。
“小道长!求求您下山救命!”
为首的中年男人嗓音干裂沙哑,哭声破碎颤抖,额头狠狠磕在青石地上,很快渗出血丝,混着泥水蜿蜒而下。
“青石村……撑不住了!再拖下去,全村上下,无人能活!”
我静静立在山门之下,望着跪地哀嚎的几人。
山间冷风拂过,一股浓重沉闷的死气顺着山道攀升而来,扑面而来。这不是尸腐恶臭,是地脉淤积百年的阴浊煞气,厚重凝滞,粘在衣物肌肤之上,让人四肢沉重、心神惶惶,无端生出极致寒意。
仅是一缕外泄余煞,便有这般压迫。
可想而知,此刻的青石村,早已沦为浊煞盘踞的凶地。
我声音清淡,不起波澜:“村里出了什么事。”
中年男人名叫周老根,是青石村仅剩的壮年劳力,也是村里胆子最大的人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浑身战栗,缓缓道出半月以来笼罩全村的恐怖灾劫。
半个月前,祸事初临。
村里一名寻常农户夜间安睡,次日家人推门而入,只见他僵死窗前。周身无任何伤口,唯独面部死死定格着极致惊恐,仿佛临死前窥见了世间最可怖的景象。
村里人起初只当是暴病殒命,草草下葬,未曾多想。
可从那一日起,灾祸彻底失控。
死人的频率越来越快,户户惶恐、人人自危。
所有死者,无一例外,尽数死于头七当夜。
家中停灵、守灵,尽数无用。棺木深夜异响不止,屋内空荡的地面会凭空响起踱步声响。门缝、窗沿、墙根暗处,时时刻刻都有黑影游动。守灵人夜半总会听见耳边有人轻唤姓名,睁眼四顾,却空无一人。
半个月,七条人命,无声凋零。
整座村落死气笼罩,白昼不敢开窗,入夜无人上街,鸡鸣犬吠尽数断绝。偌大村庄,死寂如坟,再也不见半分人间烟火。
乱世官府早已瘫痪,世道无人管百姓死活。村民束手无策,只能寄希望于族老、寄希望于老旧民俗规矩。
可所有辟邪禁忌、丧葬礼数,尽数失效。
最终,村内一众掌权族老,闭门彻夜商议,定下了一条阴毒至极的生路。
配阴婚,活祭饲煞。
听闻五字,我指尖微收,心底寒意滋生。
乱世无阴魂嫁娶,无鬼神迎亲。
所谓阴婚,从来不是安抚亡魂的仪式。
是青石村地底下,沉睡着一头百年老尸煞。地脉崩坏之后,凶物日渐躁动,持续外泄浊煞害人。凡人无力除根、无力镇煞,便想出这般卑劣取舍。
挑一名无依无靠的孤女,活生生封棺献祭,以生人血肉、鲜活气息缔结煞契,暂时稳住地底凶物,换取全村短暂安宁。
牺牲一人,保全百户。
何其公允,何其冰冷。
“村里挑了阿禾……”周老根眼眶通红,满是愧疚无力,“那姑娘年仅十六,父母早亡,孤身无依,无牵无挂。族老说,她最适合祭煞,一人献祭,可保全村数年安稳。”
“今夜子时,红棺入宅,纸轿临门,就要把她活活封棺下葬,饲煞镇祸!小道长,她从未害人,不该落得这般结局!求您下山,救救她,救救青石村!”
其余村民接连磕头哀求,哭声此起彼伏。
我望着山下翻涌不息的白雾,心底通透清明。
他们求的从不是公道,不是救赎。
他们求两全。
既想保住孤女性命,又想保全自身安稳。
可世间从无两全之法。
族老心知肚明,活人饲煞只是饮鸩止渴。短暂蛰伏之后,尸煞贪欲暴涨,来日破土,祸乱更甚。
可他们不在乎。
他们只要当下活着。
只要熬过眼前死局,来日天崩地裂,与此刻苟活之人无关。
弱者献祭,保全众人,是绝境村落最默契、最残忍的乱世法则。
三年空山静养,我本不愿插手俗世因果。
可师父手记最后一页,字字刻骨:
乱世皆苦,道者不退。若见无辜赴死,袖手便是同恶。
我转身入观,收拾行装。
粗布旧囊,装入朱砂黄纸、血染手记,最后背上裂纹桃木剑。
这是我全部的底气,也是我行走乱世、制衡诡煞人心的唯一依仗。
收拾妥当,我看向跪地几人,声音清冷穿透浓雾。
“起身,带路。”
“今夜子时,我绝不许活人入棺,恶鬼得势。”
空山三年避世终了。
今日,我入世破局。
青石村这场阴婚恶局,该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