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间浓雾经久不散,像一块潮湿厚重的灰布,死死压满整条盘山古道。
跟着周老根一行人下山前行,越靠近青石村地界,空气里腐朽沉闷的气息便越发浓烈。山间草木本该清新的土气彻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朽木混着湿冷泥土的怪异味道,吸入胸腔,心口持续发闷,头脑昏沉发胀。
这是浓郁浊煞侵蚀气血的征兆。
师父手记早有记载:地脉崩裂,浊煞外溢,无形无质,侵人心神。体弱者气衰神散,易生幻觉,易被煞影锁定,最终沦为凶物饵食。
整支队伍行进极慢,无人敢快步赶路。
同行四名村民紧紧靠拢,目光不停扫视两侧茂密幽暗的山林,人人神经紧绷到极致。整条山路安静得可怕,没有人敢多言半句,只剩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雾中回荡。
短短半月、七条人命,无休止的夜半惊魂,早已碾碎了所有人的底气,恐惧彻底扎根心底。
周老根走在最前引路,每隔几步便回头张望,眉头紧锁,神色凝重至极。
“小道长,再走半个时辰就到村口老槐树。”他压着极低的嗓音,语气满是忌惮,“最近几日,只要太阳西斜、暮色落地,村里夯土墙上,总会爬出怪异黑影,贴着墙面缓缓游动。”
“第一个撞见的是村里守灵的壮汉,深夜在外方便,亲眼看见黑影像湿布一样贴墙游走。他当时只当眼花,未曾放在心上。可短短三日之后,那人没能熬过亲人头七,无声死在屋内,死状惊恐诡异。”
我指尖轻轻摩挲着桃木剑身上密密麻麻的旧裂纹,随口发问:“全村都默认献祭阿禾,就无人反对?”
一句话,让周老根脚步骤然停滞。
他面色躲闪,沉默良久,才低声苦笑。
“有人不忍,也曾当众争辩。可所有人都被死亡吓破了胆,日夜活在随时丧命的恐慌里。对多数人而言,耗心力寻根治之法太难、太苦、太渺茫。牺牲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,就能立刻换来安稳,代价由旁人承担,太容易让人妥协。”
“少数心软之人,势单力薄,不敢对抗全村意志,更怕被安上‘连累全村’的罪名,最后只能闭口沉默。”
我心底了然。
乱世最可怖的从不是显性的凶煞恶鬼。
是群体裹挟个体、私心包装大义、懦弱美化顺应天命的扭曲人心。
人人沉默,即是同恶。
人人默许,即是共罪。
一路穿行,天光迅速黯淡。夕阳彻底被厚重灰云遮蔽,天地间快速蒙上一片死寂灰暗,黄昏转瞬沉落。
绕过一道凸起山梁,青石村的轮廓终于映入眼帘。
远远望去,整片村落死寂沉沉,不见一缕炊烟,不闻一声鸡鸣犬吠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、封死钉牢,整条街巷空旷寂寥,安静得如同一座沉睡百年的荒坟。
村口一株千年老槐虬曲苍劲,万千枯枝垂落,缠绕飘荡不散的灰雾,远远望去,无数枝桠如同干枯鬼手,死死朝着村内街巷伸展。
踏入村口的一瞬,队伍里最年轻的村民骤然倒抽一口冷气,浑身僵硬,颤抖着抬手指向侧方土墙。
“动了!墙上的东西动了!”
所有人瞬间僵立,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,呼吸骤停。
我顺势望去,三丈之外的土黄色墙面之上,一道扁平漆黑的阴影牢牢贴附墙体,正缓慢横向滑行。它无首无身、无肢无形,形态扭曲怪异,像一块浸透浓墨的黑布,死死粘在墙面,移动之时寂静无声,诡异至极。
这是街巷游荡的低阶煞影。
由外泄浊煞凝聚成型,无智无灵,唯懂追噬活人气息。最喜捕捉人心恐惧,人越慌、气越乱,它便靠得越近,噬得越狠。
周老根一行人瞬间挤作一团,人人双腿发抖,眼底布满极致恐惧,已有不少人萌生转身逃窜的念头。
“稳住,屏息敛气,勿慌勿乱。”我沉声提醒,指尖探入布囊,触碰到备好的朱砂黄纸,“恐慌生躁气,躁气引煞近身。越是畏惧,越容易被锁定。”
话音落下,墙面游走的黑影骤然停滞。
扁平阴影中部微微隆起,仿佛怪物转头凝望,整片黑影死死锁定我们一行人。无形的冰冷压迫铺天盖地袭来,好似无数双藏于暗处的眼睛,死死盯住每一个鲜活生人。
人群之中压抑的颤抖呜咽悄然响起,恐惧已然压垮人心。
我并未立刻出手打散煞影。
打散一道低阶畸影易如反掌,可村内浊煞根源不除,地脉裂口不封,今日灭一影,明日生百影,毫无意义。
真正要破的,从来不是墙上的黑影。
是全村人心根深蒂固的懦弱与恶。
僵持片刻,村落深处传来三声沉闷厚重的铜锣声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声响压抑沉重,回荡死寂村落。
锣声响起刹那,墙面黑影轮廓迅速淡化,顺着墙体细密裂纹沉入泥土,彻底消散不见。
危机暂时褪去。
周老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,贴紧肌肤,冰凉刺骨。
“祠堂鸣锣,是召集全村族人议事。定然是族老们要敲定今夜阴婚的最后事宜。阿禾现在被关在老宅偏房,四名壮汉轮班看守,半步不离。”
我望向村内深处,飘摇白幡若隐若现,死气笼罩整座村庄,无半分人间生气。
距离子时献祭,仅剩不到六个时辰。
“去老宅。”我抬步前行,目光沉静,“我要看那口婚棺,看地底煞气涌动的轨迹。”
周老根连忙跟上,其余村民紧随在后,一行人小心翼翼穿行空旷街巷。
道路两侧屋舍门窗紧闭,无数细碎视线透过木板缝隙悄然窥探,猜忌、冷漠、惶恐、麻木,百态人心藏于暗处。
我清晰感知到,街巷角落、屋檐阴影、墙根缝隙,无数细碎灰雾盘旋游走,无数微型煞影潜藏暗处,静静窥视闯入村落的外来者。
村民畏惧暗处鬼物。
可他们不知——
今夜藏在人心深处的阴冷恶意,远比游荡街巷的浊煞畸影,可怖万倍。
这片死寂村落,今夜要对抗的,从来不止地底苏醒的尸煞。
还有一群亲手策划献祭、以善人为祭品的普通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