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路久经岁月踩踏,坑洼凹凸,缝隙塞满潮湿黑泥。漫天灰雾落于路面,踏上去湿滑黏腻,寒意透过鞋底直侵骨髓。
整条主街死寂无声,两侧屋舍门户紧闭,所有窗棂都被厚木板死死钉封,只留一线狭窄缝隙。我们每走过一户,缝隙之中便会透出细碎冰冷的目光,窥探、警惕、漠然,无人开门,无人言语。
整座村庄如同一头蛰伏的凶兽,沉默盯着闯入领地的生人。
周老根走在我身侧,脚步极轻,压着声音提醒。
“小道长,村里大半族人都不欢迎外来者。族老早已放话,今夜阴婚大局不容任何人搅扰,谁敢阻拦献祭,便是破坏全村生机,便是全村公敌。”
我淡淡开口:“他们真以为献祭之后,便可长治久安?”
“心里其实有人懂。”周老根苦笑摇头,满眼无奈,“所有人都清楚,这只是短暂安稳。可半个月夜夜惊魂、日日死人,恐惧早已磨掉所有人的耐心。没人愿意继续煎熬,没人愿意赌渺茫的根治之法。牺牲孤女一人,换全村数月安稳,在无数人眼里,已是最优解。”
这便是绝境众生相。
明知饮鸩止渴,依旧争先恐后。
明知种下祸根,依旧甘愿自欺欺人。
一路纵深前行,很快抵达村落最里侧的老旧青砖大院。
这里是青石村废弃多年的老宅,院墙高耸、古树参天,茂密枝叶遮蔽所有天光,院内比街巷更加昏暗阴森。两扇木门半敞,四名精壮壮汉手持柴刀守在门口,神色冷峻,戒备十足。
看见周老根带我前来,四名守卫瞬间握紧兵器,眼神凌厉。
“周老根!你怎敢带外人闯入禁地!族老严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地半步!”
周老根急忙上前解释:“这是山上请来的小道长,身怀镇煞本事,或许能寻到两全之法,不用献祭阿禾,也能平息村中风波!”
话音刚落,为首壮汉脸色骤然铁青,厉声呵斥。
“两全之法?简直荒唐!阴婚大局已定,天时地利皆成,岂能随意更改!一旦仪式中断,地底凶煞暴怒,全村上下尽数陪葬!速速带外人离开,休得蛊惑滋事!”
院内气氛瞬间僵持,敌意扑面而来。
我无意争辩,目光越过几人,落入院内深处。
一股远比街巷浓郁数倍的阴浊死气,源源不断从庭院中央翻涌而出,厚重凝滞,压得人呼吸发紧。
庭院正中,静静停放着一口崭新漆黑楠木棺椁。
棺身通体墨黑,无纹无饰,冰冷厚重,静静横陈院中,自带森寒气场。这便是为今夜阴婚准备的婚棺,只待子时刷朱漆、披婚布,便要送入地底,献祭活人。
十六岁的孤女阿禾,便被看管在棺木旁的偏房之中。
“我只看一眼煞气走势,见一眼当事人。”我语气平稳,不卑不亢,“若是我全无办法,即刻转身离去,绝不干涉村内仪式。可若有一线生机,诸位当真要闭眼无视,执意葬送一条无辜性命?”
四名守卫对视一眼,神色犹疑。
他们日日守在此地,夜夜目睹异象,心底早已惶恐不安。他们本心并非恶人,只是奉命行事、随波逐流。沉默片刻,为首之人侧身让出半条通道。
“只许片刻,不许私谈,看完立刻离开。”
踏入宅院的瞬间,刺骨阴冷扑面而来。
古树枝叶遮光,落叶铺地,踩踏之时沙沙轻响,在死寂院中格外诡异。院墙四角、屋檐阴影、树根缝隙,无数灰雾盘旋汇聚,细碎煞影游走不定,蠢蠢欲动。
我缓步靠近漆黑棺椁,蹲身细看地面泥土。
地表浮现淡淡的灰黑流纹,如同流水一般,源源不断朝着棺木下方汇聚沉淀。地底那头百年尸煞,早已被这场活人献祭吸引,蠢蠢欲动,煞气持续上涌。
一旦阿禾入棺封钉,生人气息与地脉凶煞彻底相连,煞契即刻成型。
短期之内,凶物会蛰伏收敛。
可它饱食生人精气,贪欲暴涨,来日破土而出,方圆百里村镇,尽数会沦为煞祸炼狱。
这不是平息灾祸,是赤裸裸的养虎为患。
“小道长,还有转机吗?”周老根在身后紧张发问。
我尚未回话,偏房木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道轻柔单薄的声音,带着些许颤抖,缓缓传出。
“不用为难各位叔伯了,我都听见了。”
少女缓步走出偏房,身形瘦弱,衣衫洗得发白,面容清秀苍白,脸色近乎透明。她眼底没有哭闹、没有怨恨、没有不甘,只剩一片麻木死寂。
长久以来全村人的暗示、劝说、默认,早已让她接受自己是“全村牺牲品”的宿命。
“大家都说,只有我死,村子才能活。”阿禾轻轻抬眸,看向我,声音轻得像风,“我无父无母,无牵无挂。若我的命能换百户人安稳,好像……也值得。”
平淡的话语,听得人心头发堵。
无辜之人自我献祭,作恶之人心安理得,这乱世荒唐至此。
“没有任何人,天生该为他人的贪生买单。”我认真看着她,字字清晰,“献祭治标不治本,今日你死换短暂安稳,来日煞祸重来,他们依旧会寻找下一个牺牲品。恶性循环,永无止境。”
阿禾怔怔望着我,黯淡眼底,终于浮出一丝微弱微光。
可就在这一刻,院外骤然响起杂乱急促的脚步声。
十余名手持木棍的村民簇拥着数位白发族老快步赶来,为首大族长面色铁青,目光凌厉如刀,死死锁定院内的我。
“大胆外乡小道!竟敢私闯禁地、蛊惑人心、妄图坏我全村生机!”
大族长厉声怒斥,声浪震彻庭院。
“老夫再三明令,今夜阴婚不容任何变动!来人!将此外来人打出青石村!若敢反抗,废去手脚,逐出荒山!”
人群瞬间合围,堵死所有出路。
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,愤怒、惶恐、偏执、冷漠,百态人心汇聚成一股蛮横的压迫感。
周老根想要辩解,立刻被众人死死按住,动弹不得。
所有人都站在了自己的立场。
族老守着权威与秩序,村民守着苟活的希望,人人皆为己利,无人顾及对错、无人怜惜无辜。
乱世人心之私,凉薄至此。
院内煞气骤然翻腾,灰雾剧烈涌动,墙角细碎黑影疯狂游走躁动,无声嘶吼。
我缓缓站直身子,手掌轻轻覆上腰间裂纹桃木剑。
暮色彻底沉落,黑夜降临。
距离子时阴婚大典,越来越近。
我环视围堵我的全村族人,声音清冷,清晰落于每个人耳中。
“饮鸩止渴,终必自焚。”
“今夜谁执意开启活人阴婚,我便拦谁。”
大族长怒极反笑:“小小道童,也敢与全村为敌?”
对错从来不分人数多寡。
夜色沉沉,死气漫天。
青石村这场裹挟人心恶念的阴婚大局,
从此刻,正式对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