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彻底压落,整片青石村彻底沉入一片死寂的灰黑之中。
老宅庭院里,围堵我的村民越来越多。木棒、柴刀被紧紧攥在手里,密密麻麻的人影堵死大门、院墙两侧小径,没有任何人打算退让。
几位白发族老站在人群最前方,面容冷峻,眼底没有半分恻隐,只有被恐惧熬出来的偏执与狠戾。
在他们眼里,我不是救人的道者,是破坏全村活路的祸根。
“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。” 为首的大族长沉声开口,声音苍老沙哑,压过院内所有细碎动静,“我青石村世代居此,代代安稳,唯独今年地脉崩坏,浊煞泛滥。天要收命,人力难违,以一人安百户,已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“你一介外乡人,无根无牵,凭什么插手我村内大事?真要逼得凶煞暴怒,今夜全村覆没,你担得起这个罪责?”
这番话,听起来大义凛然,实则自私到极致。
乱世最可怕的从不是骤然降临的凶祸,而是这群被恐惧同化、主动选择作恶的普通人。集体作恶,便无人认罪;人人参与,便不算罪孽。
我抬眼扫过众人,院内风雾翻涌,满地死气沉沉。
“天要收命,从不会挑无辜稚子。” 我脚步不移,稳稳站在庭院中央,“地底尸煞躁动,是地脉破损所致,可你们偏要用人命饲煞。今日献祭成功,它饱食生息,只会蛰伏一时,等贪欲更盛,来日卷土重来,死的人只会更多。”
“你们今日求的安稳,是透支全村未来换来的虚假太平。”
大族长脸色一沉,厉声呵斥:“一派胡言!老夫活了七十余年,见过的煞祸比你听过的还多!今夜阴婚既定,天道亦会默许!来人,把他打出青石村!若敢反抗,直接废去手脚,扔入后山喂煞!”
一声令下,围在最前方的几名青壮年立刻抬脚冲上庭院。
脚步声杂乱粗暴,带着仗势欺人的蛮横。他们人数众多,笃定我孤身一人,翻不起风浪,只想尽快将我驱逐,继续完成献祭仪式。
守在偏房门口的四名壮汉也握紧柴刀,一步步向我合围。
周老根脸色惨白,急得想要上前劝阻,却被身旁两人死死按住胳膊,动弹不得,只能满脸焦急地望着场内。
人群外,不少村民探头观望,有人面露不忍,有人漠然旁观,还有人眼中藏着隐隐快意。
他们害怕煞祸,却又乐见有人出头、有人被打压。
人性的凉薄,在这座被死气包裹的村落里,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就在众人即将扑至身前的瞬间,庭院四周骤然一冷。
周遭飘荡的灰雾猛地停滞一瞬,随即疯狂盘旋翻涌。
院墙四角、屋檐阴影、树根暗处,无数细碎黑影快速蠕动、聚拢。原本只是零散游荡的低阶煞影,此刻像是收到了某种召唤,尽数朝着老宅庭院汇聚而来。
地面的阴冷湿气骤然暴涨,脚下青石地砖泛起一层冰凉刺骨的寒霜。
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青壮年身子猛地一僵,脸上的凶戾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。
“冷…… 好冷!”
“有东西…… 好多东西在旁边!”
两人浑身剧烈发抖,双脚像是被地面寒气钉死,再也不敢往前踏出半步。
其余冲来的人见状,纷纷停下脚步,神色慌张地环顾四周。
院内的光线越来越暗,明明尚未入夜,整座庭院却昏暗得如同深夜。头顶天光彻底被厚重煞气遮蔽,空气浓稠凝滞,呼吸之间全是冰冷腐朽的味道。
漫天死气,彻底笼罩老宅。
我眼底神色不变,早已预料到这一幕。
村民执意强行献祭,人为缔结煞契,等于主动向地底尸煞递出邀约。凶物的感知早已被彻底唤醒,周遭方圆之内的浊煞,尽数被此处吸引。
煞气汇聚越盛,今夜的阴婚局,就越是凶险。
“慌什么!” 大族长见状,厉声稳住人心,“不过是寻常聚煞异象!仪式未成,煞气躁动本是常理!不用惧邪,速速将此人赶走,子时一到,一切自会安稳!”
他嘴上强硬,微微颤抖的胡须,却暴露了心底的慌乱。
他也清楚,眼前的煞气浓度,早已远超往日任何一次异动。
阿禾站在偏房门口,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,却没有躲闪。她抬眸望着漫天翻涌的灰雾,又看向被众人围堵的我,轻声开口:“小道长…… 是不是因为我,村子才变成这样?”
“不是。” 我转头看向她,语气笃定,“是所有人的私心和怯懦,酿成了这场祸局。你没有任何错。”
旁人贪生怕死,不敢直面根源凶煞,便挑选最弱的人牺牲,从来不是受害者的罪过。
众人被我的话刺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不少人眼底的蛮横渐渐褪去,生出几分心虚。
可这份心虚,转瞬就被更深的恐惧掩盖。
他们不敢承认自己的恶,只能更加坚定地认定,献祭是唯一出路,我是唯一阻碍。
“别听他妖言惑众!” 一名中年村民高声嘶吼,“再拖延下去,煞气彻底暴走,我们都要死!动手!”
几人咬牙再度冲上,木棒带着风声,径直朝我肩头砸来。
我抬手侧身,轻松避开袭来的木棒,指尖顺势捏起三指朱砂,反手一挥。
一抹鲜红朱砂破空而出,落在身前半空。
极简的镇煞纹路转瞬成型,淡红色微光一闪而逝。
庭院四周躁动翻涌的灰雾,骤然被一股清气震退半尺,那些聚拢游走的细碎黑影,瞬间发出无声震颤,纷纷向后退缩,不敢靠近半步。
近身的几名村民只觉得一股清寒气息迎面撞来,手臂发麻,手中木棒险些脱手,整个人踉跄后退,满脸惊骇地盯着我。
“符…… 他真的会镇煞之术!”
“不是野路子,是真本事!”
人群瞬间骚动,原本笃定的心态彻底崩塌。
他们本以为我只是年少狂妄、空口大话,可此刻亲眼看见我抬手镇煞、逼退整片阴浊,心底的轻视瞬间变成忌惮。
大族长瞳孔骤缩,死死盯着我指尖残留的朱砂色泽,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
他终于意识到,眼前这个年轻的小道人,绝非可以随意拿捏的外乡游子。
可事到如今,箭在弦上,早已不得不发。
“就算你懂些粗浅术法又如何?” 大族长咬牙冷喝,“今夜煞契已成大势,子时一到,阴婚必行!你一人,挡不住全村命数!”
话音刚落,庭院地底,忽然传来一阵低沉沉闷的轰鸣。
“咚 ——”
声音来自极深的地下,沉闷厚重,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,正在地层之下缓缓翻身苏醒。
整座老宅地面微微震颤,墙角碎石簌簌掉落。
漫天死气彻底沸腾,院外整条村落街巷,响起无数细碎、诡异的摩挲声响。
墙上游动、檐下潜伏、街巷藏匿,整座青石村的煞影,尽数躁动!
地底百年尸煞,快要彻底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