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闷的震感一波接着一波，自地底深处缓缓向上蔓延。
青砖铺就的庭院地面，一道道细密黝黑的裂痕顺着地砖缝隙飞快延伸开来。尘土碎石顺着裂缝簌簌往下掉落，裂痕之中不断涌出带着泥土腥气的冰冷灰雾，刚一飘到半空，便化作一道道扭曲不定的黑影，在庭院上空盘旋游走。
围在院内的村民瞬间慌作一团，刚刚鼓起的那点勇气，在大地震颤的恐惧面前荡然无存。
不少人下意识往后倒退几步，相互推搡拥挤，原本严严实实围堵我的包围圈，顷刻间裂开一道巨大缺口。有人面色惨白，双腿止不住打颤，手里的木棒 “哐当” 一声掉落在地，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断扩张的裂缝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。
大族长的身子也跟着一晃，苍老的手掌连忙扶住身旁一棵老树的树干，才勉强站稳。他脸上强硬的神色一点点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心底的恐慌。
地底传来的动静，早已远远超出了他往日的认知。
“怎会如此……” 他低声喃喃自语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，“距离子时还有好几个时辰，那东西怎么会提前苏醒？”
很明显，他心里也清楚，眼下的局面已经彻底失控。
献祭的仪式还没有开始，地底那头百年尸煞，却已经被院内暴涨的生人气息与混乱情绪提前唤醒。
我抬眼望向脚下不断扩张的地砖裂痕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事情已经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。
原本青石村地脉裂口深藏地底，浊煞只能缓慢向外渗透。只要不主动以活人作为诱饵，那一头沉睡的尸煞，短时间之内并不会破土而出。可方才全村之人情绪激荡，无数人的恐惧、挣扎、还有献祭的执念，化作养料顺着地脉缝隙往下传递，硬生生提前惊动了沉睡的凶物。
如今就算他们立刻放弃阴婚献祭，想要回头，恐怕也已经晚了。
“是你们不断念叨献祭，以人心执念引动了地底凶煞。” 我的声音穿透院内嘈杂的慌乱叫喊，清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之中，“如今凶物已经苏醒，再想靠着献上阿禾一人草草了结此事，根本不可能。”
“你胡说！” 一名站在人群靠前的中年男人猛地抬头，红着眼睛冲着我嘶吼，“分明就是你来到村子之后，处处破坏仪式，才惹恼了地底的东西！所有灾祸，全都是你带来的！”
这话一出，原本已经心生退意的村民，眼中再度燃起敌意。
恐慌的人最需要一个可以怪罪的对象。
比起承认是自己的贪婪和怯懦招来灾祸，将所有过错推到我这个外来者身上，无疑要轻松得多。
不少村民跟着附和起来，一声声指责如同潮水一般朝我涌来。
“没错！就是你！”
“要是你不来青石村，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！”
“把他交给地底的煞物，说不定便能平息它的怒火！”
人心翻转，只在一瞬之间。
刚刚还打算牺牲阿禾换取安宁，此刻为了保全自身，他们甚至已经生出了将我推出去献祭的念头。
一旁的周老根急忙上前一步，张开双臂挡在了我的身前，对着周围的村民高声喊道。
“你们讲点道理！小道长是我亲自请上山来救人的！祸事半个月之前就已经降临，怎么能够把罪责全部推到他的头上！”
可此刻已经被恐惧冲昏头脑的众人哪里听得进去劝告，好几个人直接伸手拉扯周老根的衣袖，粗暴地将他一把拽开。
“周老根，你若是再护着这个外人，便是和全村人为敌！”
阿禾看着眼前混乱不堪的场面，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。她往前走了一小步，目光扫过吵嚷的村民，随后转头看向我，轻声开口。
“小道长，要不…… 你走吧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一下子让喧闹的庭院安静了几分。
“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，已经没有人愿意听你的话了。你一个外人，没必要为了我，和整个村子的人拼命。趁着地底那东西还没有完全钻出来，你赶快离开青石村，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少女的眼底带着认命一般的悲哀。
她终究还是觉得，牺牲自己，才是唯一能够平息这场祸乱的办法。
我摇了摇头。
“我既然来了，便不会丢下你独自离开。”
话音落下，我不再理会身旁吵吵嚷嚷的村民，往前踏出一步，径直走到庭院中央那条最大的裂痕旁边。
刺骨的寒气顺着裂痕不断往上翻涌，灰黑色的雾气不断升腾。我低头望向漆黑幽深的裂缝，手中飞快捏起两道朱砂，手腕翻转，两道经过魔改的镇煞符文接连朝着地面的裂痕甩了下去。
鲜红的朱砂落在裂缝边缘，立刻燃起一缕淡淡的白烟。
嗡 ——
一阵低沉的震颤从地底传来。
那些不断从裂缝当中往外冒的灰雾，在符文清气的压制之下，短暂停滞了片刻。躁动不安的黑影，也慌忙往后退去，不敢靠近朱砂覆盖过的地面。
短暂的镇压，让地底传来的震动稍稍减弱。
可我心里十分清楚，这不过是缓兵之计。
两道符文，只能暂时将外泄的浊煞挡回去，却无法彻底封印地脉深处的裂口，更加不可能镇压已经苏醒过来的那头尸煞。
撑不了多久，符文的力量便会消耗殆尽。
“暂时稳住了。” 我侧过头看向身后神色惊疑不定的众人，“但这只能拖延一小段时间。想要彻底解除青石村的危机，只有一条路。放弃阴婚献祭，全村人一同随我前往地脉裂口所在之处，将破损的地脉缺口重新封印。”
这话一出，人群当中立刻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“去地脉裂口？那可是凶煞的老巢！谁敢过去！”
“进去了还有命活着回来吗！”
所有人纷纷往后退缩，没有一个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，深入地底凶煞盘踞之地。
他们只想着坐享其成，用旁人的性命换取安稳，却没有任何人愿意站出来，付出代价直面灾祸的根源。
大族长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，他缓缓抬起苍老的手臂，高声宣布。
“事已至此，别无他路。立刻将阿禾送入棺中，提前开启阴婚仪式！”
听到这句话，两名壮汉立刻绕过人群，朝着站在偏房门口的阿禾快步走去。
我眼神一冷，上前一步拦在了阿禾身前。
“谁敢动她。”
就在双方剑拔弩张，新一轮冲突一触即发之时，老宅大院之外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。
那一声叫喊划破死寂的夜空，惊恐绝望，戛然而止。
院子里所有人动作猛地一顿，脸上露出惊骇的神色，齐刷刷转头望向大院敞开的木门方向。
街巷之中，无数细碎诡异的摩擦声响，正由远及近，缓缓朝着老宅这边而来。
外面，出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