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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03 08:34:23

遗照里的人,眨了一下眼,满屋十几个人,就我一个人看见了。

我之所以连夜赶过来,是邻里之间悄悄传开的一桩怪事。

逝者,是小区独居终老的张老太,她一生无儿无女、无亲无故,性情孤僻,常年闭门独居,晚景孤苦。

前天夜里,邻居发现她家彻夜死寂,第二天凌晨联系社区破门,才发现张老太早已在睡梦中离世。

收殓的人上门时,屋子干干净净,遗体安安静静躺在床上,可脚头那盏烛灯却怎么也点不着;好不容易点着了,火苗不摇不晃,灯芯上连半点灯花也不结。

负责收殓的老陈按老规矩抹平香炉里的香灰,对着遗体叫了三声张老太——灰面却纹丝不动,连一丝塌陷都没有,他的脸色当时就变了,退到门外,只低声说了一句:“魂没落屋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
帮忙的邻居听见了,私下议论,说这是很不吉利的兆头。

我叫林砚,二十二岁,从小被奶奶带大,她一辈子跟白事打交道,街坊邻居有事都会叫她帮忙,她走之后,留下一本手记残本,里面记的,全是她在各地白事上撞见的怪事。

这本手记只有几页,翻来覆去读了很多年,里面说:香灰无痕、烛灯不结花,便是残魂已散之相,抱着求证的念头,我赶来了这处灵堂。

灵堂设在锦绣花园七栋的顶楼,是客厅临时改成的,门口垂着几幅洗得泛旧的白布孝幡,风从楼道缝隙钻进来,布角轻轻晃荡。

靠墙角落堆着两只半人高的竹筐,满满当当全是裁切好的黄纸钱与冥币。

正中的供桌上摆着几盘苹果和糕点,香炉里插满长短不一的香,大半已经燃到了尾端,烧下的香灰堆积在炉底。

现在明明是盛夏,屋里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凉,从水泥地面往上渗,透过鞋底往骨头缝里钻;楼道外面还能隐约听见夏夜街道的车流喧嚣,可一跨进这间屋子,外界的声响就像被一层无形的隔膜隔绝在外。

吊扇在天花板上悠慢地转动着,扇叶搅动着昏沉的白炽灯光,瓦数不小的灯泡,照出来的光却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雾,落在人的皮肤上,泛不出半点暖意。

十几个远房亲戚散坐在廉价塑料板凳上,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号,大多是麻木的漠然,一部分人指尖翻飞,机械地折叠着手里的黄纸钱。

沙沙、沙沙,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填满房间的每一处空隙,还有两三个人凑在一块,压着嗓子低声闲谈。

所有人的脸上看不到多少悲伤,更多的只是被迫完成一场仪式的疲惫,有人眼皮耷拉着,强撑精神打算熬过这漫漫长夜。

“张老太这一辈子,过得也实在不容易。”

“住这套老房子快三十年,没想到走得这么突然。”

话语轻飘飘的,听不出多少悲痛,更像是茶余饭后的闲话。

靠墙角的位置,表姨坐在板凳上,离供桌隔了两三米远,手里攥着一把葵花籽,瓜子壳被她飞快嗑开,噼啪脆响,在满室折纸声里格外刺耳。

她吐出一片瓜子壳,语气漫不经心道:“人活一世,到头不过一场白事,先把规矩摆到位,等这一夜熬过去,明天一早送去殡仪馆就完事了。”

我站在客厅靠门的位置,周遭的一切看着都合乎白事的规矩,香案、孝幡、纸钱样样齐全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
可那缕冰窖般的冷腥气味始终萦绕鼻尖,像一根细针,一刻不停地扎着我的神经,提醒我这里潜藏着不对劲。

我本想收回目光,专心分辨那股阴冷气味的来源,可不知是香烟缭绕的蛊惑,还是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,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供桌中央飘过去。

黑框边的玻璃相框摆在香案最上方,张老太的黑白遗照安放在里面,相片上老人眉眼慈爱,双眼因笑容被拉得细长,是寿照常见的模样。

香烛的火苗一直不停地摇曳着,袅袅香烟往上盘旋,在相框的玻璃表层投下晃动的光斑,光影忽明忽暗。

玻璃表面蒙着的一层浮灰,把相片衬得十分晦暗。

就在这时。

那双本就刻画在相纸之上的眼皮,僵硬、滞涩,毫无生气地缓缓向下合拢,停顿半秒,又慢慢抬了起来。

它眨了一下眼睛。

不是吊扇晃动带来的光影错觉,也不是烛火摇曳的虚影,是实实在在,相片里面的人,眨了一下眼睛。

我盯着那张遗照,指尖不知不觉攥紧,手心沁出一层冷汗,指腹泛起一层薄凉,耳朵里甚至泛起一阵轻微的嗡鸣声,心脏也跟着骤然一缩,连呼吸也猛地卡在喉咙处,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凉了半截。

我用力按了按眼睛,不知道是被烟熏的,还是看错了,可方才那遗照眨眼的动作,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,怎么也甩不掉。

脑子里突然闪过奶奶手记里的那行字——守灵夜,遗照若动,不可与它对视。

我脚下猛地一个踉跄,往后退了一步,脚后跟重重撞在身后水泥台阶的棱角上。

咚。

沉闷的撞击声响,突兀的刺破了满屋子细碎的折纸声。

记忆顺着文字往回翻涌,想起小时候的一个夏夜,我趴在奶奶膝头翻看着这本手记,她曾经跟我反复叮嘱过守灵夜的种种凶险,奶奶总说,相片存着人的一缕精气神,若是逝者魂魄出了岔子,相片便容易生出异状。

那时候我只当是老一辈用来吓唬小孩的民间传说,长大之后接触现代生活,我甚至暗自笃定,钢筋水泥浇筑的现代楼房,足以镇压一切虚妄诡异。

可此刻亲身撞上,那层自以为坚固的认知,一瞬间便土崩瓦解,寒意顺着血液往四肢百骸蔓延。

表姨嗑瓜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,一屋子亲戚全都齐刷刷的朝我望来。

“林砚,你小子在干嘛。” 她的声音压得不算低,在安静的灵堂里清清楚楚传开,“跌跌撞撞的,小心一点啊!万一冲撞了逝者的遗像,像什么话,年轻人做事,就不知道稳当一点?”

我懒得理会表姨的唠叨,眼神飞快的从场上每一张面孔扫过:埋头折纸的大伯、昏昏欲睡的远房婶娘、还捏着瓜子的表姨…… 他们神色平淡如常,眼底没有半分惊恐。

没有人,看见方才遗照眨眼的那一幕。

“刚才相片里面的张老太,眨眼睛了”,话已经冲到嘴边,我差一点就脱口喊了出来,可舌尖滚动几下,这一句话,又被我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。

这些亲戚,前一秒还在数落我莽撞,后一秒我要是真说了,他们照样不会信;他们只会认为我是胆小怕事,或者觉得我是熬夜熬出了幻觉、精神恍惚,在灵堂里胡言乱语,徒惹一身嫌恶。

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不敢再去触碰相框的方向,拼命地深呼吸,想要压下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。

就在整间屋子重新落回折纸沙沙声响的瞬间。

咚 ——

一记沉闷、厚重的敲击声响,从我们所有人的头顶上方,砸落下来。

这里是顶楼,楼板之上,没有天台,没有储水水箱,不存在堆放杂物的阁楼,整栋楼的顶层到这里就彻底截止,上方再没有任何可供人活动的空间。

屋子里所有人都齐齐一顿,表姨手里剩下的一把瓜子哗啦撒落在地上,滚得到处都是,好几个人下意识抬起头,茫然望向头顶惨白的天花板,脸上写满疑惑,彼此交换着眼色,却没人敢率先开口发问。

咚 ——

第二声叩击接踵而至,比第一记更加沉钝,震得天花板缝隙积攒的陈年灰尘,簌簌地往下飘落,空气里浮起一层淡淡的灰雾,有人皱起眉头,抬手掸了掸肩膀上落下来的尘土,嘴唇动了动,却还是没有敢出声发问。

但压抑的不安,像潮水一样蔓延至整个房间。

咚。

重重地叩响,第三次砸在这片顶楼的头顶之上。

这一声落下之后,整间灵堂彻底坠入死寂,吊扇依旧在头顶嗡嗡转动,可再没有人留意那点微弱的风声,所有人都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很轻,手里还没折完的纸钱,也捏得更紧起来。

在楼板顶端的,到底是什么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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