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长的几分钟就这么熬了过去。
吊扇依旧在头顶嗡嗡转动,老房子的墙体不断向外渗出寒气,盛夏的暑气被彻底驱散,鼻尖萦绕的那股冰窖般的冷腥气味,非但没有消散,反倒愈发浓稠。
楼板上方再没有传来敲击。
紧绷到极致的气氛,才缓缓松垮下来。
众人吐出憋了很久的那口浊气,肩膀松垮,指尖继续无意识地摩擦着手里还没有折完的黄纸钱。
只是这一回,折纸的沙沙声响听着畏畏缩缩,再没有先前那种麻木和随意。
我用余光扫过墙壁上老旧挂钟的表盘,时针已经悄无声息地跨过了夜里十一点。
子夜将近。
突然,玄关的铁门方向,传来几声轻响。
沙沙,嗒。
声音极轻,不像人敲门,倒像是什么薄软的物件,顺着门缝被慢慢推送进来。
三道薄薄的白色信封,顺着铁门底部狭窄的缝隙,一片接着一片滑进屋内,轻飘飘地落在了玄关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屋子里瞬间又安静了几分。
表姨的目光第一时间落了过去。
方才的恐惧褪去了大半,刻在骨子里那套白事规矩又重新占了上风,低声咕哝着,下意识地朝玄关挪动过去。
“可能是外面赶来吊唁的亲戚,礼金信封不小心掉门外了,白事的礼钱落地,可不是什么好兆头,得赶紧捡起来收好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手掌已经抬起来,指尖张开,就要弯腰去拾起地上最靠近的那只信封。
我跨步上前,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硬生生把人拦在了原地,手掌扣住她小臂的那一瞬,能清晰感觉到表姨皮肉底下一阵瑟缩,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
我压着嗓子,声音哑得发涩:“别碰。子夜无主白礼,收下就是阴契。”
表姨猛地转头看向我,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,眼底浮起几分不以为然,还有一丝被阻拦之后的不悦。
“你这孩子瞎说什么。”她压着声音反驳,“好好的吊唁礼金,哪来什么阴契,守灵夜有人随礼,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,难不成还能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送过来的?”
她显然没把我的警告放在心上,方才天花板上那三声叩响,在她眼里,或许只是老楼房热胀冷缩闹出的动静。
我没有松开手,目光死死锁着地上那三只静静躺着的信封。
信封通体惨白,没有邮票,没有落款,纸面泛着一层死灰般的哑光,那股阴冷彻骨的冷腥气,正从信封的方向丝丝缕缕地漫出来,朝着玄关聚拢,比方才浓了不止一倍。
表姨见我不肯退让,又用力挣了挣,把半边手腕从我掌心里抽了出去。她没有直接整只手去抓,只用食指试探着,缓缓朝前伸了出去。
就在她指尖快要触碰到纸面的刹那。
信封表面忽然涌动起一团灰蒙蒙的雾气,丝丝缕缕从纸的缝隙里面渗出来。薄薄的纸身开始不正常地鼓胀、扭曲,边角自行向上翻卷,仿佛有什么活物,正闷在信封内部不停挣扎。
供桌上的香烛火苗猛地往下一沉。
明明没有风,两簇橘红火焰被一股无形力量死死按压,迅速收缩,缩成两点摇摇欲坠的暗红火星,整个灵堂一瞬间又暗下去大半。
昏蒙的灰雾顺着地面漫开,冰冷的气息顺着裸露的脚踝往上爬,喉咙口泛起一股淡淡的腐朽苦味。
表姨伸出去的手指僵在半空,瞳孔骤然放大,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方才那点不以为然,荡然无存,嘴唇哆嗦着,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我的右手掌心,忽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,一层淡淡的灰黑色印记,不知何时浮现在我的掌纹之间,热度顺着皮肉往胳膊蔓延,我脑海闪过奶奶手记里面的字句,这是匠人出手,提前承接煞气的征兆。
不能让这阴礼彻底成型,一旦被生人触碰,契约落定,在场所有人都要被缠上。
我松开攥住表姨的手,快步冲到供桌边上,俯身,指尖飞快凑向那仅剩的一点烛火火星。
滚烫的热度灼烧我的指腹,钻心的疼,我咬紧牙关,指尖沾住那一缕残存的阳火,手腕猛然一扬,朝着地上三只扭曲鼓胀的白信封弹了过去。
我压着嗓子,念出手记里破虚礼的旧辞。
“阳火破阴,虚礼归煞,生人不接鬼债。”
火星脱离指尖飞落,砸在最靠前那一只白信封表面,幽蓝色的火苗轰的一下蹿起。
不是烛火那种温暖橘光,而是冷幽幽、泛着死寂感的蓝焰,瞬间吞没三只信封。
纸张快速碳化焦黑,卷曲剥落,细碎的黑灰四处飞扬。
一阵刺骨阴风在玄关盘旋呼啸,耳边掠过细碎模糊的嘶嘶声响,似怨似诉,看不见来源。
阴风卷走燃烧之后残留的灰烟,转瞬之间,地上的三只信封,消失得干干净净,连一点完整的纸屑都未曾留下。
待风散去,供桌上的蜡烛火苗,才晃晃悠悠重新恢复成原本跳动的橘黄色。
灵堂里的光线慢慢回暖,那股浓稠的冷腥气息淡下去不少,只是依旧没有彻底消散。
我垂下手,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,方才淡淡的灰黑印记,此刻颜色深了一大截,像一道洗不掉的污痕,嵌在纵横交错的掌纹之中,灼烧的痛感还在持续不断传来。
手记之中写得明明白白,寻常普通人,只有主动撞上禁忌,才会沾染上阴煞。
可我们这些承袭手艺的匠人不一样,当灾祸摆在眼前,出手镇厄化解邪祟的时候,就要主动揽下这份业障。
我刚才破掉子夜送来的无主白礼,这份本该由触碰者承担的阴契反噬,没有落到表姨身上,全部转嫁到了我的身上。
我成了这片凶局之中,阴灵的头号靶子。
侧眼看向一旁的表姨,她背靠墙壁,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,脸色惨白如纸,惊魂未定地盯着方才信封所在的空地。
可我看得出来,恐惧仅仅只是吓住了她,刻在骨子里那一套世俗白事规矩,并没有就此崩塌,若是换做下一回,再遇上相似的情形,只要表象看着合乎礼法,她说不定依旧会凭着老习惯贸然上前。
她不知道,很多时候,害人的恰恰就是这些不假思索、代代口传的所谓规矩。
这时,裤兜里一阵细密持续的震动突兀响起,隔着布料,清晰地撞在我的大腿上。
我一愣,抬手摸进裤袋掏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,一个陌生号码。
眼下灵堂的危机只是暂时压下,楼板上方未知的叩击来源还没有解开,掌心的烙印还在灼灼发烫,四处潜藏的阴邪并未彻底退走,这种凶险时刻,我该不该接起这通电话?
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,没有触碰,眼睁睁看着那通来电持续震动,最后自动切断。
我把手机塞回裤兜。
就在这时,眼角余光捕捉到地面缝隙,几缕几乎透明的细灰丝,正悄无声息顺着我的裤脚,缓缓缠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