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脚下猛地一抬，用力抖了抖裤腿，那些细丝遇着动作，转瞬消融进地面昏暗的阴影里。
屋子里的一众亲戚还陷在惊魂未定之中，人人心绪纷乱，没有人看得见这些唯独我才能捕捉到的异状。
右手掌心那道灰黑色烙印还在持续发烫，一阵阵钝痛顺着掌纹往小臂游走，匠人承接煞气的折磨一刻也没有停歇。
一股刺鼻焦灼的苦味，从香炉的方向慢慢扩散开来。
我转头望向供桌正中那只香炉，看见大把点燃的线香正在疯狂燃烧，大片灰白色的香灰簌簌脱落，层层堆叠在炉底，还有一些灰末甚至被无形的气流扬起，悬浮在半空中。
“烧得这么快！香要断了！” 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惊呼。
这句话像一根引线，瞬间绷紧了所有人的神经。
在这一辈人的认知里，守灵之夜的香火万万是不能断的。
表姨脸色一变，方才被信封吓到的慌乱尽数化作焦灼，她一把转过身，弯腰从供桌底下扯出一捆新香，塑料包装被她指尖捏得咯吱作响，脚步匆匆，直冲向香案。
“香不能断！我来续上！”
她胳膊扬起，就要把整捆新香凑向烛火。
我脚下猛地蹬地大步跨出，碾过满地散落的香灰，不管掌心灰黑烙印骤然传来的刺痛，挡在香案之前，又一次死死攥住了她扬起的手腕。
表姨浑身的力气都压在胳膊上拼命往前挣，巨大的拉扯力道险些将我带得踉跄半步，捆扎好的线香握在她手里剧烈晃动。
挣扎之间，那捆新香再也握不住，“啪” 的一声重重摔落在水泥地面上，竹制香枝散得到处都是。
“你干什么！”
我抬高了声调，好让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。
“子夜之后，活人续香，就是给阴煞递拜帖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满屋亲戚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，虽然方才信封化为飞烟那一幕的惊惧还未消退，可更多的还是不信自己守了大半辈子的东西能错。
年长的大伯先皱了眉，摇着头，指尖无意识摩挲膝盖上的纸钱，像是在给自己壮胆；旁边的婶娘捂住了嘴，眼睛却还盯着玄关那片空地，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有个中年男人重重叹了口气，嗓门故意拔高了几分：“哪有这种说法，活了大半辈子，从来只听说香火断不得。”
“是啊，香一断，逝者魂魄就找不到回家的路，要倒大霉的。”
低语此起彼伏，他们一辈子信奉这套民俗，早已刻进骨子里，我的警告，在他们听来已经算是大逆不道了。
表姨用力甩开我的手掌，眼底混杂着残留的恐惧与强烈的恼怒，方才信封的怪事，她尚且还能自我欺骗是巧合，可香火不绝这条规矩，是她绝对不肯轻易动摇的底线。
“林砚，你不要乱讲歪理！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还能有错？香若是断了，冲撞了张老太，今晚一屋子人谁都别想安稳！”
守规矩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错，错的是暗处有一只看不见的手，篡改了民俗的边界，把代代相传用来安魂避险的规矩，全部改作索命的陷阱。
可这番道理，此刻说出来，他们又怎么听得进去。
大半线香已经燃尽，仅剩寥寥几根还在苦苦支撑，火星忽明忽暗，处在将灭未灭的边缘。
下一秒，一团青绿色火光，毫无征兆地从香灰堆里翻涌了出来，青绿的火焰幽幽跳动，不向外散播半分暖意，反倒源源不断向外倾泻刺骨寒意。
惨碧的火光映亮整间灵堂，落在每个人脸上，把人脸染成一片死气沉沉的碧色，空气中焦苦的味道愈发浓重，还裹上一层若有似无的腐朽腥气，钻入鼻腔，闷得人胸口发堵。
遗照的相框表面蒙着一层薄灰，在青绿火焰的映照之下，相片里闭着双眼的张老太，嘴角正在极其僵硬地、一寸寸向上扬起。
这不是活人舒展柔和的笑意，是一种被外力强行拉扯至扭曲，皮肉紧绷，唇角向两边扯得高高的，可双眼依旧死死闭合，整张相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狰狞。
同时玻璃镜面也在微微震颤，不是吊扇吹风造成的晃动，是相片内部传来的力量。
大部分亲戚的注意力还停留在香炉的异常，两个半大的小辈，守灵熬了大半宿，精神昏沉倦怠，耐不住心底的好奇，不约而同抬起脑袋，直直望向那帧异动的遗照。
仅仅只是一秒，就只是短短一眼。
两个少年脸上残存的鲜活神采飞快褪去，瞳孔迅速蒙上一层灰浊，眼底的光亮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抽走；他们的身体僵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手臂还维持着折纸钱的姿势，手里捏着的半叠黄纸钱顺着指尖滑落，轻飘飘坠向地面。
纸钱落地的沙沙轻响，打破了短暂的寂静。
我没来得及拦住他们，只能快步上前，伸手探向其中一个少年的脖颈，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，冰凉一片，脉搏微弱虚浮，一部分神魂，已经被相片里的东西勾扯了出去。
我站在青绿的火光之下，脑海飞速复盘自踏入这套屋子以来遭遇的所有怪事。
最开始邻里传闻张老太收殓之时，本该留存的亡魂凭空消散，再到遗照眨眼，楼顶楼板无端叩击，子夜门缝滑入阴契信封，此刻香火烧出煞火，遗照被外力操控异动，凡人只需要看上一眼便会神魂受损。
那缕凭空消失的魂魄，并不是自然消散，而是遭人在暗中动了手脚。
正是魂魄提前离体，才给幕后之人创造出可乘之机，一桩桩异象串联到一起，这根本就不是普通逝者死后的闹灵，而是有外人在暗中截断了张老太本该奔赴轮回的魂魄，将这间用来守灵的普通灵堂，硬生生改造成一座蓄养阴煞的凶笼。
民间所有白事习俗，全部都成了这座凶笼引诱活人踏入圈套的诱饵。
“孩子！你们怎么了？”
一旁的婶娘终于发现两个小辈的不对劲，慌慌张张扑过去摇晃少年的肩膀，可两个孩子身体僵直，没有半点回应。
灵堂之内瞬间掀起巨大的恐慌，慌乱声此起彼伏。
表姨踉跄后退半步，望着僵立不动的两个孩子，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。
亲眼看见活生生的人转眼变成这般模样，先前的强硬与质疑被恐惧冲垮大半。
但我还是能看见她眼底深处，依旧残留着一丝不肯彻底认输的迟疑，她还是没有全然相信，这一切灾祸，源自被篡改过的民俗陷阱。
就在这时，香炉里的青绿色火焰猛地向上暴涨数寸，火舌舔向供桌边缘；相框内传来 “咯吱” 一声细微干涩的响动。
而顶楼的楼板上方，那沉闷的叩击声，不再若隐若现。
咚 —— 咚 —— 咚。
重重的敲击，一声接着一声，清晰无比，砸在所有人的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