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两个小辈僵立不动，双目浑浊无神的模样就在众人眼前，再加上头顶这来历不明的叩响，所有人彻底乱作一团。
十几个人挤在不算宽敞的客厅里，恐慌驱使着人群不由自主往门口方向推挤，肩膀互相碰撞，胳膊胡乱挥舞，混乱之中，不知是谁狠狠撞上墙角那只装满黄纸钱的竹筐。
“哐哗啦……”
竹筐直接被撞翻，成千上万张裁切整齐的黄冥纸钱从筐口倾泻而出，漫天翻卷。
纸片旋转飘荡，铺满半间屋子的地面。
那些原本普通的黄纸，落在地上的一瞬间，鲜亮的黄色迅速褪成衰败晦暗的土黄，一股厚重冰冷的纸霉气味混着腐朽腥气扑面而来。
混乱的推搡稍稍停歇，所有人惊魂未定，目光游离，有人盯着头顶的天花板，有人望着僵立不动的两个小辈。
表姨站在离翻倒竹筐不远的地方，肩膀还在不住颤抖。方才亲眼看见小辈中招的恐惧还残留在眼底，可固有的认知里，灵堂纸钱散落一地乃是大不敬，不能任由冥币这般胡乱铺得到处都是。
她眼底闪过一丝执拗，屈膝弯腰，胳膊向前伸出，打算把四散的纸钱拢回竹筐。
我瞳孔骤缩，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，掌心那道灰黑色烙印火烧火燎地痛。
“别动！”
我扯开嗓子吼了出来，喊声撞在老旧的墙壁上，可终究慢了半步。
表姨的指尖，已经轻轻擦过离她最近的那一张冥纸的边角。
那一瞬间，整间屋子的温度跌到冰点。
凉气从鞋底渗进来，顺着脚踝往上爬；然后是手，想攥一下拳头，指节半天弯不过来；呼出来的气也变成了白雾，一团一团往外涌，在面前凝住，散得极慢。
冷从衣领、袖口、裤管往里灌，像细碎的冰碴子贴着皮肤往下滚，滚到哪，哪就麻。
手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，脖子后面一阵一阵发紧。
吊扇还在头顶转，扇叶搅下来的风刮过脸，干冷干冷的，跟冬天早上开窗那一下似的。
满地乱滚的纸钱忽然停了，像有人伸手按住了它们。
然后那些纸的边角开始自己翻折，一点一点往里卷，折痕对齐，对拢，压平。头几张贴上去的时候还不太服帖，边角翘了一下，又慢慢塌下去，贴紧了地面。后面的就快了，一张跟着一张，纸磨着水泥地，沙沙沙沙，从墙角开始往外铺。
一张接一张，层层拼接咬合。
从翻倒竹筐所在的墙角开始，无数泛黄蒙灰的冥纸顺着地面向外延展，蜿蜒穿过人群脚边，避开慌乱蜷缩的众人，一路笔直向前铺展，越过板凳的缝隙，越过散落一地的瓜子壳，一直延伸到供桌之下，终点正好落在遗照相框的正前方。
一条完整的黄泉纸路，就此成型。
纸路之上浮动一层淡淡的灰雾，明明是轻薄的冥纸，却透出一股沉甸甸、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压迫感。
满屋子亲戚死死屏住呼吸，连牙齿都控制不住地打颤，没有人敢抬脚去踩踏这条凭空铺出来的纸路。
灵堂内侧那扇通往张老太卧室的木门，原本虚掩着，此刻，木门轴发出一阵干涩沙哑的 “吱呀” 声响，自己缓缓向内打开。
漆黑幽深的卧室里没有开灯，黑暗浓得像能挤出水来，往外漫溢。
缓慢、沉重、拖沓的脚步声，从卧室深处一步一步传出来。
咚…… 咚……
不是敲击楼板的闷响，是某种重物拖拽，鞋底摩擦地板的钝响，每一步落下，地面的黄泉纸钱都会跟着轻轻震颤。
黑暗之中一团高大模糊的人影被灰雾包裹，轮廓臃肿扭曲，看不清面孔，只能分辨出一道佝偻的身形，正顺着纸路，慢慢朝着客厅方向走来。
屋子里不少人吓得浑身发软，相互挤作一团，有人捂住眼睛不敢去看，有人浑身发抖缩在塑料板凳后面，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壁缝隙。
可那道从卧室出来的凶煞，目光扫过一众亲戚，全然无视，仿佛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，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虚影。
它所有的恶意与存在感，完完全全锁定在了我的身上。
掌心的烙印灼烧感愈发剧烈，刺痛顺着小臂一路蔓延到肩膀。
我下意识想往后退，可这间屋子就这么大，门在玄关那头，凶煞从卧室出来，正好堵在中间，退路早没了。
从最开始出手破掉子夜阴契信封，再到方才出手阻拦表姨续香，每一次出手化解凶局，作为匠人的我，都在主动承接这份煞气，本该降落到全屋人身上的灾祸，大半都转嫁到了我的身上。
我救了这些普通人，代价就是，我变成了这座凶笼之中，阴灵最优先狩猎的靶子。
明明清楚，出手就会成为被锁定的猎物，可再重来一次，我依旧不能眼睁睁看着旁人踏入死局。
这是奶奶手记之中反复叮嘱的匠道本心，可此刻这份本心带来的，是实打实索命的危机。
视线侧移，落在一旁的表姨身上。
方才仅仅只是指尖擦过冥纸，煞气已经顺着那一点皮肤接触侵入她的躯体。
她浑身发抖，眼皮半垂，原本还有情绪的双眼蒙上一层灰白，眼神空洞涣散，整个人如同被抽走魂魄一样。
她还站在原地，双腿勉强支撑住身体，却已经失去了自主思考的神采，成为这场凶局里第一个被煞气侵染的牺牲品。
周遭的亲戚全都被走向我的凶煞震慑，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团灰蒙蒙的畸变身影上，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表姨身上发生的异变。
凶煞还在沿着黄泉纸路，一步一步朝我逼近，灰黑色的雾气在它周身翻涌，腐朽腥臭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过来。
下一刻，我的肩膀侧边，那团翻滚的灰雾之中，悄无声息伸出来一只手。
那是一只干枯萎缩的手，皮肉干瘪地贴在骨骼之上，皮肤是死去树皮一般的暗黄褐色，布满交错的褶皱，指甲灰黑开裂，边缘还挂着细碎的纸灰。
它没有径直抓向我的胸口，只是缓缓向上抬起。
一寸，又一寸。
枯槁的手掌悬停在距离我的脖颈仅仅数寸的半空。
冰冷刺骨的阴风顺着那只手源源不断倾泻下来，我甚至能感受到死亡的寒意，已经拂上了我的脖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