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肉已经能触碰到那股刺骨的寒气,死亡仿佛下一秒就要落定。
可就在枯手即将撮合的刹那,整间屋子的尸寒骤然退散。
方才口鼻呼出来的白雾瞬间消散,贴在皮肤上的冰冷冻意也飞快剥离。
那只悬在我颈边的干枯手掌猛地向后回缩,灰雾一卷,迅速消失在翻滚的黑雾当中。
卧室方向那道佝偻扭曲的凶煞轮廓,也跟着向后退却,一步步退回卧室深处浓重的黑暗里,厚重的房门在没有外力触碰的情况下,轰隆一声,虚虚掩上。
突如其来的停顿,让我浑身神经依旧绷到极致。
后脊爬满一层细密冷汗,右手掌心那道灰黑色的承厄烙印还在灼烧,一阵阵钝痛顺着胳膊蔓延。
我大口喘息,劫后余生的恍惚感席卷上来,可心底却没有半分庆幸。
凶煞不会无端收手,这般戛然而止,往往代表着更凶险的东西即将登场。
整间屋子死寂一片,满屋子亲戚僵在原地,连大声喘息都不敢。
就在这时,楼道的方向,飘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老楼房的楼道隔音本就薄弱,夜深之后整栋楼本该沉沉入睡,可那声音清清楚楚钻进门缝。
像是谁踮起脚尖走路的动静,没有硬底鞋叩击地面的脆响,更像是一双赤裸的脚掌,轻轻蹭过水泥台阶,一步一顿,缓缓向着七楼攀升。
每一次落脚都极轻,却又像细小的冰针,一下下扎在所有人的耳膜里,让人听得清清楚楚。
听得出那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往上走,距离这套房子越来越近。
人群之中有人牙齿开始打颤,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,生怕发出一点动静吸引门外存在的注意。
玄关那扇厚重的防盗门,锁芯内部忽然传来细碎干涩的摩擦声。
没有任何人靠近门锁,门把手兀自转动,铁门顺着轨道,悄无声息滑开一道巴掌宽的缝隙。
楼道外面一片浓稠的墨色,声控灯完全没有反应,看不见半分光亮,一只惨白干瘪的手,顺着那道门缝慢慢探了进来。
手腕处皮肉松弛褶皱,肤色是死人一般的灰白,指节膨大变形,掌心里托着一叠整齐的旧式黑色寿衣。
暗黑色布料上绣着浅淡的缠花纹样,隔着数米远,一股尘封多年的旧布料腐味,混着泥土棺木特有的腥潮气息,顺着门缝滚滚涌进屋内。
那只手的动作缓慢而机械,将一只方正的瓦楞纸箱一点点从缝隙之间竖着推了进来。
箱体重重磕在玄关冰冷的水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咚响。
箱子外壳爬满密密麻麻、互相缠绕的黑色寿纹,那些纹路不是印刷上去的图案,像是有液体慢慢渗透纸张,在箱体表面不断游走。
做完这一切,那只惨白枯手猛地收回门外,防盗门紧跟着向内合拢,锁芯 “咔嗒” 一声,牢牢扣死。
我死死盯着横亘在玄关中央的寿衣纸箱,指尖攥得发白,脑海飞速翻找奶奶手记里面记载的相关条目,心口一点点往下沉。
子夜之后,由阴邪投递进房门的丧葬物件,从来都不是送给死去之人的祭品,那是给即将殒命的活人备好的装殓之物。
手记白纸黑字记下四条铁则,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:不可开门,不可触碰,不可挪动,更不能打开纸箱拿出里面的东西。
这时,一位中年男人被恐惧冲昏头脑,往前踏出半步,想要走上前去,掀开箱盖一探究竟。
“别过去。” 我压低声音厉声喝止,语气带着压抑的警告,“碰一下,里面的东西就会认你为主。”
那人脚步猛地顿住,脸色煞白,慌忙向后缩回到人群之中。
余下的亲戚面面相觑,眼神里混杂着惊恐与愚昧的侥幸,有人嘴唇翕动,似乎想要提议,点火烧掉箱子,话还没说出口,对上我冰冷的目光,又默默咽了回去。
我不敢靠近那只箱子,只能借着灵堂摇曳的残烛火光,远远凝视这箱体上盘绕流动的黑色寿纹。
那些繁复缠绕的纹路之间,藏着许多细密如发丝一般的刻痕,一圈圈向内回旋收拢,所有线条最终汇聚,标记指向同一个时刻 —— 凌晨三点。
这是死亡的计时器。
我数次出手破局镇压,匠人承厄的烙印深深烙在掌心,是这份诅咒的第一优先人选。
而一旁的表姨,先前指尖擦过黄泉纸钱,煞气顺着皮肤侵入躯体,皮下已经浮起一层淡淡的灰翳印记,她便是第二个备选牺牲品。
待到凌晨三点的计时走到尽头,这一箱寿衣,便会在我与表姨二人之中选定一人,强行上身,收走性命。
我的目光转向表姨。
她还站在离黄泉纸路不远的位置,之前被煞气侵染之后,眼神就已经一片空洞涣散。
此刻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,肩膀一抖一抖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底下挣扎冲撞,她原本低垂的头颅,缓缓向上偏转,脖颈关节传出几不可闻的咯吱声,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拧过去的。
表姨的五官依旧是她本人的模样,脸上皱纹、神态却全然被另外一股意志占据,那双原本浑浊的瞳孔彻底失去属于她自己的神采,漆黑的眼珠定定直视前方。
一阵沙哑粗粝的声响,从表姨的喉咙深处慢慢滚了出来,那声音绝不属于表姨,干涩苍老,如同老旧砂纸反复摩擦木板,更像是相片中已经离世的张老太的嗓音。
我盯着表姨那副模样,心底堵得发沉。
张老太本身不过是被人截断轮回的受害者,魂魄遭人拘束,困在这座凶笼当中,身不由己化作加害活人的媒介。
那道苍老沙哑的声音,继续在死寂的灵堂之中缓缓回荡。
“衣服合身,你们谁先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