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梵,议政殿外。
退朝的钟声已经敲过三响,殿外广场上却没有如往常般迅速散去。百官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压低声音议论着方才朝会上发生的异象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惑。
澄观中丞楚修被两名内侍抬着,匆匆穿过侧门往医官署而去。他方才在朝会上骤然昏厥,口吐白沫,嘴里反复念叨着旁人听不真切的呓语。有人说他中了邪,有人说他旧疾复发,但更多人心里清楚——楚修倒下的那一刻,殿中所有人都听见了那道若有若无的奇异声音。
那声音不像钟磬,不像丝竹,像是从极远之地传来,又好似直接响在每个人脑海深处。听见的那一瞬,楚修面色骤变,如同被冰水浇透,紧接着便重重倒地。
“楚中丞这是……”
“噤声!”一名老臣急忙打断同僚,按住他抬起来的手,警惕扫视四周,轻轻摇头,“想要平安,殿内之事,绝不可妄议。”
越是禁令森严,私下的议论越是压不住。历经十二代君王的白梵,从未发生过这般咄咄怪事。朝会之上令中丞当场昏厥的异响到底是什么?市井流言悄悄蔓延:王宫生出异象;神长者释叶涅槃失败,圣辉枯竭;铱钵混沌已然失衡。
流言原本只在民间流转,如今朝堂亲历祸事,百官心底的不安如同野草疯长。
与此同时,听雪轩内。
狩猎归来的龙在天尚未来得及卸下甲胄,便听闻小公主馨儿遭遇的异象。他心底满是自责。他明明清楚白馨儿身负感知天地异变的天赋,朝童暮女本就是灾祸先兆,自己却一心奔赴禁林,让幻音将孩子吓得心神震荡。那句“幻音在窃听人心”,像一根尖刺扎在他心上。
此刻馨儿还是女童模样,回溯方才的恐怖感知,眼底依旧盛满惊惧。龙在天伸手,轻柔抚过她的发髻,安抚她震颤的神魂。龙在天本身听不见侵扰朝野的幻音,可踏入王宫那一刻,他真切捕捉到那道陌生冰冷足迹残留的气息。
那股寒意,直接牵动了他体内的天罡神体。
来到白梵之后,天罡之力许久不曾这般躁动。方才靠近那道足迹,刺骨寒意窜遍四肢百骸,手臂贲张,血管高高鼓起,磅礴力量在体内翻涌,奋力抵御侵入身躯的阴寒。天地间无形的扰动擦过周身,令他浑身汗毛尽数倒竖。
身为青虬二皇子,当世仅存天罡神体继承者,白梵驸马,铱钵年轻一代的顶尖强者,他比旁人更明白一件事——混沌之间的壁垒,已经松动。
楚修昏厥的消息传来,印证了他心中最坏的猜想。幻音不再仅仅是精神感知,已经实实在在开始伤害凡人。偌大梵城,唯独他,听不见幻音。
王宫书房。
“陛下,玄鉴令到了。”内侍低声通传。
白敬涵沉声道:“宣。”
房门开启,一道身影快步走入。来人约莫四十岁上下,面容清瘦,双目锐利如鹰,一身玄色官袍,腰间悬着青玉令牌——玄鉴令信物,白梵王室最隐秘的耳目之主。
玄鉴令主单名鉴,本姓苏,名鉴。此事朝堂之中知者寥寥。
“臣苏鉴,参见陛下。”苏鉴行礼,姿态不卑不亢。
“免礼。”白敬涵抬手,“坐。”
苏鉴在侧首落座,目光扫过屋内。书桌背靠高大书格,殿内只有桌椅几案,无帷幔,无死角,无处藏匿耳目。内侍尽数被遣至门外十步之外,殿中只剩君臣二人,苏鉴心中了然,今日所谈,乃是绝顶机密。
“苏鉴,”白敬涵开口,声音低沉,“今日朝会楚修昏厥,你可知晓?”
“臣已然听闻。”苏鉴点头,“也听闻,昏厥之前殿内响起异响。”
白敬涵目光微凝,扯出一抹浅淡笑意:“你的耳目倒是灵通。”
“陛下谬赞,不过是分内之事。”苏鉴微微欠身,话锋一转,“陛下召臣前来,应当不止为楚中丞一人。”
白敬涵沉默片刻:“你可听过‘幻音’?”
苏鉴眉头紧锁,略一思索,缓缓摇头:“臣未曾听闻。”
“朕也是近日方才知晓。”白敬涵压低声调,“王宫之中,存在一股无形力量,能够窃听人心,扰乱心智。楚修出事,多半便是拜它所赐。”
苏鉴瞳孔骤然收缩。窃听人心四个字,分量重得骇人。玄鉴令一辈子做的便是刺探隐秘、隐匿踪迹,倘若真有力量直接窥探人的思绪,世间所有谋划都将暴露无遗,朝堂首当其冲。
“陛下,此事可有凭据?”
“是馨儿感知所得。”白敬涵说道,“那孩子的天赋,你心中清楚。”
苏鉴默然。白馨儿异禀乃是高层公开的秘密,既有她的判断,此事便有八分真实。
“陛下打算如何处置?”
“封锁消息。”白敬涵语气斩钉截铁,“对外宣称楚修旧疾复发。幻音一事,知情人越少越好。传令玄鉴令,严密监视王城异动。但凡有人私谈幻音,或是出现同楚修一般的症状,即刻上报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苏鉴躬身领命,又补充,“另有一事:龙在天听不到幻音。”
白敬涵眉头骤然拧紧。
龙在天这个身份在朝堂格外微妙。身为驸马,手握飞羽队,掌控白梵空防,常年出入禁林猎兽,极少掺和朝局。礼数周全,却时常缺席大朝。
“他何时入宫?”
“半个时辰之前,径直去往听雪轩。”
“坏了,馨儿必然全部告知于他。就怕消息传回青虬。”白敬涵沉声说道。
“大王,还有一桩消息,泰王已经回京。”
白敬涵语气顿时带上几分烦躁:“就没有一桩好消息?泰王竟敢无召入城,可曾带兵?”
“也算一则消息,仅带两名亲兵,十名暗卫。明日便会入朝觐见,陛下可朝堂试探。”苏鉴回道。
白敬涵没有应声,手指轻轻叩击书案,节奏沉缓。
泰王偏偏在异象四起的时候归来,究竟是巧合,还是蓄谋?
“入城之后,他去往何处?”
“直接入住驿馆,未曾接见任何朝臣。”苏鉴顿了顿,“可越是这般平静,越值得警惕。王叔此人,若无重大缘由,绝不会离开宛城。”
“你的意思,他已经探听到部分内情?”
“臣不敢妄断,只请陛下早做防备。”
书房陷入死寂。
窗外寒风卷过,枯梅枝桠发出嘎吱响动。听雪轩那一边,龙在天望着院中枯梅,心中感慨:白梵朝堂如同这老树,外表枝干遒劲,内里早已腐朽空洞,只待一阵狂风,便可连根拔起。
那来历不明的幻音,会不会,就是这阵风。
次日,朝会。
议政殿内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。楚修缺席,澄观中丞的席位空空荡荡,像一道无声的警示。
白敬涵端坐龙椅,目光扫过殿下。不少官员神色惶惶,眼神游移,昨日异象的阴影依旧笼罩众人。
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。”司仪官高声唱喏。
话音刚落,一名官员跨步出列: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城中流言四起,妄谈王宫异象、混沌松动。此等妖言惑众之说,恳请陛下严查,安定民心。”
还不等白敬涵答复,又一人出列反驳:“王大人此言不妥。流言纵然不可全信,却也并非空穴来风。楚中丞当众昏厥乃是百官亲眼所见。若是不给朝野交代,谣言只会愈演愈烈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白敬涵厉声打断争执,“楚中丞乃是旧疾复发,此事已定。再妄议朝会变故,以祸乱朝纲论处。”
大殿瞬间安静下来。
就在这时,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自殿门响起。
“王侄,臣以为,楚中丞之病,绝非旧疾。”
百官齐齐转头回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