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政殿门外,
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大步走来。只见他身披玄甲,外罩黑袍,下颌一道浅浅伤疤,双目炯炯。鬓角虽染秋霜,依旧带着沙场杀伐的凛冽气场。
是泰王白羽琛,竟不曾等候宣召,径直闯入议政大殿。
“泰王!”司仪官大惊,“未得宣召,不可擅入议政殿!”
泰王恍若未闻,走到殿庭中央,抱拳躬身:“臣泰王白羽琛,参见大王。无诏回京,未曾提前递牌觐见,请大王恕罪。”
白敬涵神色不动:“王叔平身。你说楚中丞并非旧疾,此话怎讲?”
泰王站直身体,环顾满朝文武,声音洪亮:“大王,臣身在宛城,便已接到各地报讯。不止王城,宛城边境怪事频发,巡夜士卒无故昏厥,呓语不断,醒来之后全然失忆。起初臣以为是瘟疫,医官反复查验,却查不出半分病灶。”
他稍作停顿,锐利的目光扫过群臣:“入城之后,臣亲自前往医官署探视楚中丞。大王可知,昏迷之中,他反复在说什么?”
大殿鸦雀无声。
泰王压低声音,每一字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:“‘有人在听我说话。’”
话音落下,殿内轰然炸开。
“什么?”
“有人在听?”
百官哗然,惊骇、疑惑交织,不少人下意识捂住嘴唇,心底惧怕自己的念头被那股未知力量窃听。
白敬涵面色沉沉。
泰王这番话,表面禀报灾情,实则当众戳破幻音的秘密,这是赤裸裸的逼宫。一旦真相公开,后果不堪设想。倘若人人知晓人心可以被窥探,君臣信任即刻崩塌,不用外敌来攻,白梵便会在内耗中分崩离析。
“王叔。”白敬涵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,“楚中丞高烧昏迷,神志昏乱,呓语岂能当真。你身为王室重臣,大殿之上散播惶惑之言,是何居心?”
泰王毫不避让,直视王座:“老臣不是散播恐慌。此事关乎社稷,不该一味遮掩。倘若那股力量真实存在,君臣应当同心共渡危难,而不是……”
话还没有说完,殿中骤然响起一声凄厉尖叫。
众人转头看去,司衡部一名年轻主事周文远双手死死抱住头颅,浑身剧烈颤抖,口中不停重复嘶吼:“别听我的……别听我的……我没有反心……”
他踉跄后退,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。
满殿朝臣脸色剧变。司衡主事本是不起眼的小官,此刻失态癫狂,那句“我没有反心”引人遐想。朝堂之上一阵骚动,年迈老臣身子微微发颤,向后缩了缩身子;不少年轻官员面色煞白,下意识按住心口,暗自回想自己心底那些不便示人的算计与私念。
人人都在害怕,害怕那无形的幻音,正潜伏在一旁,把自己心底秘密一一收纳。百官纷纷后退,如同躲避瘟疫。
白敬涵手指死死攥紧龙椅扶手,指节泛出青白。
他最怕的局面,终究到来了。幻音的秘密一旦泄露,人心便会快速崩坏。周文远或许本就心中有鬼,或许单纯被恐惧击溃。可他当众崩溃,已经在所有朝臣心底种下猜忌。往后同僚相见,彼此都要暗自揣测:对方心中藏着什么?是否已经被幻音侵染?
君臣之间那层薄薄信任,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。而这仅仅只是开端。
“来人!”白敬涵厉声下令,“将人带下去,送入医官署诊治!”
两名内侍上前架起还在不断喃喃的周文远,匆匆拖出大殿。
纷乱散去,殿内气氛更加压抑。所有人垂首,不敢对视,仿佛目光相接,心底隐秘便会泄露。
朝臣队列之中,龙在天紧锁眉头,眼底神色晦暗复杂。他原本想借泰王的强势,逼迫白敬涵正视幻音祸患,泰王的图谋他并未曾深究,自以为局势尚可掌控,万万没有料到事态恶化至此。
白敬涵缓缓站起身,目光扫过殿下众人,威严不容置喙:“今日朝会所见所闻,严禁外传。玄鉴令彻查王城,传播异象流言者,一律按谋逆论处。”
他看向泰王:“王叔一路奔波劳顿,暂且返回驿馆休养。明日,我再与您单独详谈。”
泰王沉默片刻,躬身行礼:“老臣遵旨。”
朝会就此散去。百官鱼贯退出大殿。往日退朝之后,廊下总是官员三五成群,闲谈朝局、说笑寒暄,今日那番景象荡然无存。众人垂着头,步履匆匆,彼此刻意避开眼神接触,偶尔擦肩而过,也只敢飞快瞥上一眼,便迅速移开视线,昔日同僚形同陌路。有官员走出殿门,便抬手按住胸部大口喘息,方才大殿上的恐惧依旧萦绕不散。
偌大议政殿,只剩白敬涵独坐。
苏鉴从侧门悄然入内,低声禀报:“大王,周文远底细已经查清。”
“讲。”
“此人任职司衡主事三年,暗中勾结巽城盐商,私贩官盐与沉水物资,贪赃受贿累累。他高喊没有反心,多半是做贼心虚,听闻幻音窃听人心,就以为自己贪腐的罪行尽数暴露了。”苏鉴沉声汇报。
白敬涵一声冷笑:“一个贪腐小吏,反倒成了击穿朝堂信任的最后一根箭矢。”
“陛下。”苏鉴微微迟疑,继续说道,“王叔今日所为,绝非单纯禀报灾情。无诏闯殿,当众抖落楚修呓语,刻意激化朝局。臣怀疑,他此番回京另有所图。”
白敬涵没有接话。
他心中清楚,泰王手握边关势力,军方分量极重。偏偏选在灾祸四起之时回归王城,步步紧逼,绝非一时冲动。
可眼下最让他忌惮的,还不是泰王。
是幻音。
无形的力量已经在朝堂播下猜忌。今日倒下一个周文远,明日又会是谁?他不由得想起听雪轩的白馨儿,那孩子本就肉身脆弱,日日被异象侵扰;又想到龙在天,那个听不见幻音的驸马,身上藏着太多青虬的纠葛。还有遥远的龙角山,近些日子屡屡传出异动,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,正在黑暗之中缓缓苏醒。
倘若越来越多人被幻音侵扰,无数隐秘当众揭开,白梵江山还能否安稳?
“苏鉴。”白敬涵缓缓开口,“倘若那股力量真能窃听人心,那么朕心中所思,它是不是也尽数知晓?”
苏鉴浑身一震,深深垂首:“臣……不知。”
白敬涵苦涩一笑,不再言语。
殿外天色阴沉,铅灰云层沉沉压向王城,仿佛顷刻便要倾覆。寒风穿过廊柱呜呜呼啸,似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;又像那道幻音,紧贴殿墙,静静聆听殿内所有人的心跳。
幻音未散。
朝堂已乱。
而这,仅仅只是这场风暴的开端。
同一刹那,亿万空间维度之外,莫荣东极基地。同源的跨维震荡穿透虚空,被植入人体的传感芯片捕捉。
遥远位面里,另一条追寻真相的线索,继续向前延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