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烟味。
还有焦糊味。
甚至还有浓浓的血腥味。
三种味道搅在一块儿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萧念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脸颊被烧得通红通红,鞋底踩着碎瓦,咯吱咯吱响,紧紧地咬着嘴唇,脚步每一步都打滑。
妹妹的小手在被他抓在掌心里,冰凉,汗津津的。
前面塌了一半的殿门口,额头开始冒血的爹,灵力已经用尽,正背对着他们站着,剑砍卷了刃,还在不停地挥。娘在他左边站着,长鞭也不停地抽得啪啪响,衣裙已经烧着了一大片。
"龙宝!龙宝!" 娘的身音劈了叉,从火里滚过来,"带妹妹赶紧走走!你们的魂体撑不住了,去密室!去拿溯光阴符,去拿宿体丹,再次重回去一趟!"
此时的爹依旧没回头,只是胳膊肘往后拐了一下,像是想摸他们的头,而后又收回去了。
萧念龙一边咬着牙,一边掉头马上往密室冲。门是坏的,他使劲用力,用肩膀撞开,案上那道符纸开始烫得跟烙铁似的,他没办法再思考,于是他抓起来就攥紧。
"哥哥……" 凤宝发出颤抖的声音。
"别怕。" 萧念龙把妹妹搂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自己的牙关,其实也在打颤,"我们回到过去了,一切还来得及,我们去找十年前的爹娘。那时候…… 那时候他们还好好的,活着,妹妹不要怕。"
符纸亮了又亮。白光突然炸开来,刺得他们俩睁不开眼,然后是失重,天旋地转,啊!啊!。。。。。
等他再有意识的时候,是被水呛的。
萧念龙咕嘟咕嘟灌了两口,狗爬式的拼命扑腾,脑袋冒出水面的瞬间,他抹了把脸,然后就僵住了,眼瞪得老大,咦!
一个漂亮极致的女人。
赤着肩泡在温泉里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,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。她的这张脸他看了五年,亲腻了五年,化成灰都认得。可这张脸比记忆里年轻,眼角没有细纹,也没有后来那种累到骨子里的倦意。
女人的手按在池边暗格上,指尖寒光一闪 —— 是把匕首,已经出鞘半寸了。
萧念龙胸口猛地一缩,像被人攥了一把,疼得他差点背过气,啥玩意!有匕首,啊!
"娘亲。"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,不是害怕,而是委屈。八年了,整整八年了,他又再次看见她了,他和凤宝在时光隧道飘荡了多久才回到这里。
“什么?娘”!赵灵玥的匕首顿时卡在半空。
她二十二岁时,杀过天下首榜刺客,斗过昏庸无能的权臣,在边境死人堆里滚过三夜。呼!什么场面没见过 —— 可一个光溜溜的小娃娃从房梁掉进她洗澡水,张口就喊娘,这一喊,吓她一跳,这确实不在她的人生履历里。
"哪里来的小贼。" 声音凉飕飕的,跟殿外的夜风似的,反手扣住男娃后领,把人从水里提溜起来。
男娃悬空蹬了两下腿,没哭也没闹。只是扭过头看她,小眉头皱得跟个小老头似的,嘴唇还在哆嗦:"娘亲,娘亲你勒着我了。"
"还叫?" 指尖再次加了两分力,快说,"朝中哪个大臣派你来的?"
"根本没人拍呀。" 他眨了眨眼,睫毛上挂着水珠,语气跟说今日天晴似的,"我叫萧念龙,小名龙宝,今年五岁了。从十年后穿来的。我爹是天衍宗萧玄烬,我娘就是你·赵灵玥。"
赵灵玥气笑了。
萧玄烬?修仙界那个出了名的冰块脸,女性绝缘体?据说女弟子多看他一眼都要罚抄经文的主儿?她连这人是高是矮都不知道,而且我只喜欢好看又俊美的,还有哪来的儿子?
"小孩,你编瞎话也不挑个靠谱的。" 她提着人往偏房走,男娃湿淋淋的,在手里跟只刚捞上岸的猫似的,"把她送京兆府,看你还编不编,让你乱说。"
"娘亲你不能送我去,真的不能送我去。" 龙宝被提着后领,声音却稳,"娘,三天后赵灵柔,会送安神汤来,汤里头下了七日醉。你喝了就会赶不上秋猎,到时候她安排的人在猎场假装走火,射你的马,然后。。。。"
赵灵玥一阵晕乎,脚步顿住。
安神汤的事,赵灵柔昨天才拐弯抹角提了那么一句,她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都没听出端倪,为什么会这样,不相信?
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,兴许是这小娃是在那偷听了一耳朵。
她没回头,接着走:"继续编。"
"你左边肩胛骨下面有颗红痣,七岁那年拿针挑过,没挑掉。" 男娃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,轻飘飘的,跟满殿水汽似的,"还有你手臂上有个牙印 —— 十二岁时,因为跟太傅置气,自己咬的,说要留个记号,以后再也不让人欺负。咬完疼得直掉眼泪,但没出声 —— 你那时候就默默流泪了。"
赵灵玥的脚钉在了地上。
红痣的事,她之前谁都没告诉。牙印的事,更是就连她自己都快忘了。
握匕首的手指节泛白,喉结动了动,没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而且还嘶哑:"你还知道些什么?"
"额,我还知道," 龙宝顿了一下,声音放软了,"以后你可疼我了。天天给我买城南那家的桂花糕,我做噩梦的时候,你就抱着我,手一下一下拍我后背。"
殿里静了好一会儿。
温泉水还在咕嘟咕嘟冒,水汽裹着两个人,把窗外漏进来的月光都泡软了,模糊成一片。
赵灵玥慢慢转过身。
龙宝仰着脸,水顺着发梢往下滴,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他的眼睛太亮了,亮得不像是在撒谎,也亮得让她胸口某个地方,毫无预兆地闷了一下,像被人轻轻攥了一把。
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被人这样毫无防备地 "看穿",是什么时候了,好像很久很久了吧。
弯腰,把人放下来。
龙宝脚一沾地,就伸出小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脸。
小手凉得很,那种触感却奇怪地熟悉,像是很多年前,也有人这样轻轻地碰过她。
"娘亲。" 他说,声音放得软软的。
赵灵玥此时没接话。
她垂着眼看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龙宝都开始不自在地抠手指头了,她才忽然伸手,又把人提溜了起来。
"先穿衣服。" 她别过脸,耳尖在水汽里红了那么一下,快得跟错觉似的,"…… 其他事,明天再说。"
龙宝被踢在半空,嘴角偷偷翘了起来。
他就知道,他娘嘴硬心软,跟未来一模一样,没变。
而同一时刻,千里之外的天衍宗。
掌门闭关密室,萧玄烬正行功到最紧要的关头,突然,从天而降一团软乎乎的玩意 "啪叽" 砸在了他胸口。
他一口逆血差点没绷住。
低头,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,咦,一个八岁的小姑娘。
那眼睛的形状,跟某个他还没见过的女人,有七分像。
小姑娘抱着他的脖子,小脸蛋在他衣襟上努力蹭了蹭,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——
"爹啊爹啊。"
被她一喊,萧玄烬的清心咒,在这一刻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