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，两个人似乎都没睡好。
赵灵玥把龙宝安置在偏房，自己呢？回了寝殿，烙饼似的翻了半宿。闭上眼就是火光里娘的背影，还有那个小男孩说的话 —— 红痣、牙印、七岁那年躲在被子里拿针挑痣，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没敢出声，这一幕幕，仿佛昨日重现。
这些事，至今为止她都烂在肚子里十五年了。
天快亮时才迷糊睡过去，梦里居然真有个小团子抱着她的腿喊娘亲。惊醒时，枕巾洇湿了一小片，她摸了摸，指尖冰凉。
而千里之外的天衍宗，萧玄烬也没合眼。
他对着一桌子婴儿用品一直发愣，怀里的小姑娘流着口水睡得正香，旁边那头千年老王八还在絮叨："掌门啊！这真是你亲闺女！老龟我活了一千年，看走过眼吗？啊？"
萧玄烬，心里很复杂的没搭腔。
他的思绪，还卡在那一声 "爹爹" 里。
天快亮时，赵灵玥坐在床沿发了半天呆，直到翠儿端着洗脸水进来，才回过神。
"公主，昨夜那个孩子……" 翠儿觑着她的脸色，"要不要送京兆府？"
赵灵玥拿帕子擦脸的手顿了顿："先留着。"
"是。"
她去偏房看龙宝时，小男孩已经起了。
那身旧衣裳套在身上晃荡，袖子卷了三圈还盖过指尖，他正蹲在墙根看蚂蚁搬家，嘴里念念有词，也不知在跟蚂蚁说什么。听见脚步声，小脑袋 "唰" 地转过来，黑眼珠在晨光里亮得惊人。
"娘亲！"
赵灵玥的步子卡了一下。
"谁准你这么叫的。" 她走过去，脸绷得紧紧的，"查清楚之前，不许乱叫。"
"哦。" 龙宝应得乖巧，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弯。
他就知道，他娘嘴硬。跟未来一模一样。
赵灵玥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，下巴点了点对面的石凳："坐。"
龙宝爬上去，腿悬空，鞋尖一下一下磕着凳腿，发出 "笃笃" 的轻响。
"说。" 她倒了杯茶，热气熏得眉眼模糊，"昨天没说完的，今天接着说。说仔细点。"
龙宝就真仔仔细细地说了。
说他叫萧念龙，已经八岁了，从十年重生而来。还说他爹是天衍宗掌门萧玄烬，他娘就是她。说十年后还有一对龙凤胎弟妹，说他爹看着冷其实是个闷骚，绝对是不但俊美而且实力扛扛滴好男人，记得头一回跟她表白，紧张得把手里的茶杯捏成了粉末。
连萧玄烬当时耳根子红到第几根头发丝，他都知道。
赵灵玥端着茶杯，没什么表情地听。
茶水从滚烫放到冰凉，她一口没动。
大半都是胡扯。可这孩子说某些事时的眼神太定了，定得不像编的，好像真的发生过的。
比如他说 "娘亲你睡觉得抱东西，不抱就翻来覆去，抱枕头抱被角都行，就是不能空着手"—— 这毛病，她自己都快忘了。
"说完了？" 她搁下茶杯。
"说完了。" 龙宝乖乖点头。
"编得挺圆。" 赵灵玥站起身，"我叫人马上送你去京兆府。"
"娘亲！" 龙宝从凳子上蹦下来，一把抱住她的腿，小脸仰得急，"你不能送我走！我真是你儿子！娘亲，你不信？你等三天！三天后赵灵柔送安神汤来，那汤有问题！"
赵灵玥低头看他。
小男孩眼睛里全是急切，小手攥着她的衣摆，指节发白，那点布料被他捏得皱成一团。
不像装的。
她沉默了几秒，弯腰把他的手一根根掰开："三天。给你三天。没应验 ——"
"那就送我走！" 龙宝接得飞快，"应验了，娘亲就得信我！"
赵灵玥没接话，转身走了。
接下来两天，龙宝安分得出奇。
不吵不闹，天不亮就起，自己穿衣叠被，被子叠得方方正正，比翠儿叠的还齐整。然后蹲院子里看蚂蚁、看云、看翠儿绣花。翠儿给他端桂花糕，他会说 "谢谢翠儿姐姐"，还把糕上的桂花揪下来，一粒一粒喂给蚂蚁。
赵灵玥在暗处看着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孩子吃饭的架势太规矩了，小手扶着碗，一口菜一口饭，掉粒米都要捡起来塞嘴里 —— 那是世家子弟才有的教养，而且是教了很多年才刻进骨子里的。说话用词也准，偶尔蹦出几个她都没听过的词，用得却恰如其分。
最让她心里发毛的是昨天。她批奏折时，龙宝凑过来扫了一眼，随口说 "这个大臣在谎报，他说的那个县，今年根本没闹蝗灾"。
赵灵玥没当回事，暗里让人一查 —— 那大臣果然在谎报，那大臣后面被撤职了。
她开始有点相信了。
第三天傍晚，赵灵柔的人来了。
是她身边的妈妈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，捧着个食盒，脚步迈得小心翼翼："长公主殿下，我们公主说您最近操劳，特意炖了安神汤，让您睡前喝了好安眠。"
汤端上来，冒着热气，红枣枸杞的味儿飘得满屋子都是，甜腻腻的。
赵灵玥没动。
龙宝不知从哪钻出来，小鼻子凑过去嗅了嗅，眉头皱成一团，然后退了半步，像是嫌味儿冲："娘亲，这里头有七日醉。喝了浑身发软，昏睡三天。她想让你赶不上明天的秋猎。"
那妈妈脸色 "唰" 地白了："你这孩子胡说什么！"
"是不是胡说，验验就知道了。" 赵灵玥的声音冷下来。
她拔下银簪，探进汤里。
银簪蹭地一下就黑了。
屋子里一下子静了，连那妈妈的喘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那妈妈 "扑通" 跪倒，浑身抖得不成样子，嘴里颠三倒四："奴婢…… 奴婢不知道…… 是我们公主…… 不，是奴婢……"
赵灵玥没听她啰嗦。
她端起那碗汤，走到那妈妈面前，嘴角勾了一下，笑得没什么温度："既然你说不知道，那这汤，你喝了吧。"
那妈妈的脸瞬间没了血色，嘴唇哆嗦着："长公主！奴婢…… 奴婢……"
"喝。" 赵灵玥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，"你家公主的孝心，你替她尝尝。"
那妈妈瘫在地上，牙关紧咬，死活不张嘴，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。
龙宝在旁边晃悠着小短腿，慢悠悠地补了一句："娘亲，她不敢喝的。七日醉喝下去，三天醒不来，醒来也只剩下半条命。她要是喝了，赵灵柔那边就没人传消息了。"
那妈妈猛地抬头，惊恐地看着龙宝 —— 这孩子怎么回事？怎么什么都知道？
赵灵玥冷笑一声，把汤搁在桌上，汤碗磕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脆响："来人，把人给我拖下去，关进柴房。明天秋猎，我倒要看看，赵灵柔还能玩出什么花样。"
"是！"士兵们。
那老嬷嬷被拖下去时，嘴里还在哭喊求饶，声音越来越远。
赵灵玥转过身。
龙宝站在那儿，穿着晃荡的旧衣裳，仰着脸看她，黑眼珠亮晶晶的，嘴角压都压不住 —— 那副 "我就说吧" 的小得意，藏都藏不住。
赵灵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三天前他说的话，一个字都没差。
她蹲下身，跟龙宝平视。男孩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，清清楚楚，连她眼底的红血丝都看得见。
"你真是从十年后重生而来的？"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，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龙宝使劲点头，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："嗯！娘亲，你信我了吗？我和妹妹重生了多少次，直到这次成功才遇见你，我们太难了 "
赵灵玥没回答。
她伸手，揉了揉龙宝的脑袋。头发软乎乎的，有股子孩子特有的奶香气，混着点桂花糕的甜味。指尖碰到他头皮的那一刻，她的喉结动了动，别过脸去，眼眶有点热。
然后她站起身，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："翠儿，备车。"
"公主，天都快黑了，您这是要去哪？"
"天衍宗。" 赵灵玥望向远处的天际线，那里有一片她从未踏足过的云海，暮色里泛着灰蓝色的光，"我去会会那个萧玄烬。"
龙宝在她身后，偷偷咧开了嘴。
娘亲终于要去见爹爹了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，此刻的天衍宗，萧玄烬正对着一桌子婴儿用品发呆，怀里抱着个流口水的小姑娘，耳边是一头千年老王八的喋喋不休 ——
"掌门啊！这真是你亲闺女！老龟我活了一千年，看走过眼吗？啊？你说句话，你们父女俩都这么相像了 ，你还想咋滴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