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玄烬端坐案前,对着满桌崭新的婴孩物件,静静怔忡了半个时辰。
红木案台上,襁褓、云纹软鞋与细柔棉帕整齐陈列,皆是天衍宗匠人连夜精工赶制,针脚细密,料子温软,满是稚童温存。可这般柔和细碎的物件落在他眼里,只剩浓重的荒诞与违和。他唇线紧抿,惯常震慑仙门的锋利眉眼尽数收敛,心底覆上一层从未有过的沉郁复杂。
他百岁修成元婴,执掌顶尖仙门,百年仙途历经风雨劫难,早已炼就古井无波的道心,寻常外物难扰分毫。可望着眼前一桌孩童用具,他常年清冷孤硬的心,莫名空了一角,又被细碎柔软填满。半生修行从未有过的无措,悄然漫遍四肢百骸。
唯有怀中紧贴的融融温热,真切踏实,一点点消融了他周身萦绕百年的彻骨清寒。
小凤宝窝在他怀里睡得沉酣安稳,粉嫩小脸透着浅浅红晕,唇瓣微翕,一缕细润口水缓缓渗出,濡湿了他素净的道袍。她呼吸轻浅匀净,温热气息带着孩童独有的清甜暖意,轻轻熨帖衣襟。纤长睫毛温顺垂落,乖巧软糯的模样,悄无声息磨平了他眼底所有冷冽锋芒。
身侧的千年玄武却半点不肯安分,絮叨的嗓音不绝于耳,打破了一室静谧。
这头镇守天衍宗千载的护山神兽,今日彻底褪去了往日蛰伏清池、恬淡慵懒的模样。一双绿豆小眼亮得发烫,围着案几缓步踱步,语气笃定无比:“掌门,这绝对是您的亲闺女!老龟我活了千年,识人辨灵从未出错,这孩子的骨相灵根与您一脉相承,千真万确!”
萧玄烬默然静坐,一语不发。
他垂眸凝着怀中小人儿安稳的睡颜,脑海中清晰回溯三个时辰前,闭关密室那场猝不及防的诡异异变,分毫细节历历在目。
彼时禁地密室肃穆静谧,清冷的梅香袅袅缠绕,隔绝了世间喧嚣。萧玄烬盘膝端坐于白玉床,闭关苦修,执意冲破桎梏他整整三年的元婴后期壁垒。
周身真气循经走脉,圆满周转三百六十个周天,充沛灵力将经脉撑至极致,酸胀紧绷无处宣泄。丹田灵力如奔洪翻涌,一遍遍悍然冲撞境界壁垒,却次次被如玄铁般顽固的屏障弹回,三年僵持,寸步难进。
细密冷汗顺着下颌缓缓滑落,浸湿道袍。素来清心寡欲、不动凡情的仙门掌门,此刻眉心微蹙,指尖隐泛青白,将修行受阻的隐忍与克制藏得深沉。
就在灵力濒临溃散、闭关即将功亏一篑的刹那,密室穹顶的虚空骤然泛起诡异异动。
无关风动,无关灵颤,整片平整空间仿佛被无形大手攥住拧绞,硬生生拧出一道扭曲褶皱。下一瞬,轻响破空,紧绷的虚空骤然舒展,一道细微的空间裂痕倏然绽开。
萧玄烬双目骤睁,漆黑眸底掠过一抹凛冽的灵力精光。
他来不及稳住逆行紊乱的真气,一团软糯娇小的身影便从裂痕中直直坠落,不偏不倚,重重砸落在他胸口。
行功关键节点突遭重创,经脉瞬间错乱逆行。一口腥甜逆血直冲咽喉,萧玄烬咬牙咽下,喉结沉沉滚动。五脏六腑如遭火灼,经脉刺痛钻心,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。
他强压翻涌躁动的气血,垂眸望向这凭空降临的小小来客。
小姑娘不过五六岁模样,眉眼玲珑,肌肤雪白软糯,格外讨喜。一身纱裙形制怪异,既非仙门制式,也非凡间正统,是他一百二十八载修行生涯从未见过的样式。乌黑发间别着一枚粉嫩蝴蝶结,轻巧别致,绝非此方天地之物。
骤然坠空的变故让她微微发懵,圆眸轻眨,纤长眼睫微颤。澄澈的黑眼珠轻轻一转,最终牢牢定格在萧玄烬冷峻的面容上。
下一瞬,她全无半分陌生怯意,伸出白白软软的小胳膊,紧紧箍住他的脖颈,软糯小脸亲昵蹭着他微凉的衣襟,细碎口水沾濡布料,晕开浅浅湿痕。
稚嫩清甜的童音裹着惊魂未定的微颤,轻轻落于死寂的密室:“爹爹。”
简简单单二字,轻柔绵软,却如惊雷炸响在心间,让这位百岁仙尊瞬间浑身僵凝,分毫动弹不得。
他是天衍宗万年难遇的绝世天才,百岁修成元婴,执掌一方仙域,威震四海八荒。百载仙途历尽纷争劫难,看遍世间起落,早已练就磐石道心,红尘情爱、俗世牵绊于他皆是虚妄浮尘。
可这凭空坠落的稚女、毫无缘由的亲近依赖、一声纯粹软糯的爹爹,彻底跳出他毕生修行认知,硬生生搅乱了他百年清修的安稳岁月。
“放手。”
萧玄烬声线冷冽如山巅风雪,带着经年不变的疏离淡漠。他抬手,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扣她纤细手腕,想要将这黏人的小小身影轻轻拉开。
奈何小家伙抱得极紧,分毫不肯松动。她将小脸深深埋入他微凉颈窝,细肩微微抽颤,温热泪珠滚落,砸在他肌肤上,细碎微凉,却沉甸甸压乱了他千年不变的道心。
“爹爹不要凤宝了吗?”她不敢放声大哭,只憋着嗓音小声啜泣,委屈又惶恐,“那黑洞洞的地方好吓人,凤宝好怕,以为再也见不到爹爹了……”
细碎绵软的哭声萦绕耳畔,脆弱无助,轻易搅乱了他古井无波的心境。
萧玄烬的手僵在半空,进退两难。他一生疏离红尘,不通俗世温情,从未安抚过孩童,连门下女弟子都极少正视。清心诀百试百灵,可此刻连诵三遍,心底微动丝毫未平,耳根反倒悄然发烫。
这是他此生第一次,有人以这般纯粹执拗的姿态依赖他、信任他,将他视作唯一的至亲归宿。
“别哭。”他嗓音干涩生硬,笨拙无措,全然不懂如何安抚这份柔软真切的委屈。
这般敷衍生硬的劝慰,只让凤宝愈发委屈,小小的身子颤得愈发厉害。
就在此时,密室厚重的石门骤然传来震天撞击之声。
蛮横蛮力的反复猛撞,每一击都震得石壁簌簌落灰,整间密室微微震颤不休。
“掌门!掌门您可安好!”玄武苍老洪亮的嗓音穿透石门,满是急切与亢奋,“老龟我听见我干闺女哭了!您快开门!”
萧玄烬眉心紧锁,面色愈发沉冷。
这头老龟常年蛰伏后山清池,慵懒寡言、不问俗务,今日竟被一缕孩童哭声惊动,贸然闯至闭关禁地。
“闭嘴。”萧玄烬沉声冷喝,周身气场沉敛肃杀,尽显掌门威严。
“我不闭!”玄武愈发执拗,撞击力道愈发沉重,“今日不让我见干闺女,我便拆了您这密室!”
轰隆一声巨响炸开,坚固石门瞬间被玄龟庞然真身撞碎。碎石纷飞,烟尘漫涌,萧玄烬下意识抬手,将凤宝稳稳护在臂弯,隔绝所有碎屑与凶险,护得她分毫未伤。
硕大龟首探入石室,千年背甲泛着古朴暗光。一双绿豆小眼快速扫过全场,最终精准定格在怀中小姑娘身上。
玄武当场怔立原地,千载不变的苍老嗓音微微发颤:“这眉眼骨相……这纯粹先天的灵根波动……”
它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,竟涌出两行浊泪,顺着沟壑纵横的面皮滑落,语气笃定至极:“掌门,这就是您的亲闺女,绝无差错!”
纷乱跌宕的思绪,至此缓缓回笼。
萧玄烬垂眸,凝着臂弯里酣睡的小小身影。孩童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熨帖而来,绵软安稳,带着毫无防备的信任,轻易撞碎了他百年清修的孤冷。耳畔玄武的絮聒依旧断续热烈,他眼底却渐渐沉落,覆上一片深不见底的思忖。
一室静谧漫延,长久的沉默过后,他缓缓启唇。声线低沉无波、不露喜怒,却带着一言九鼎的绝对决断:“去查。”
“彻查十年之内,所有与我有过交集的女子,分毫细节,不得疏漏。”
话音落,他眸光微抬,精准锁在凤宝发间那枚粉嫩蝴蝶结上。形制奇异、工艺独特,非仙门、非凡间所有,是这场离奇相遇里最诡异、最关键的破绽。
眸底暗光翻涌,他字字沉凝,落下最终重点:“重点彻查,凡间镇国长公主,赵灵玥。”
一语落地,十年尘封旧缘悄然牵动,一桩无人知晓的身世谜团,自此缓缓启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