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衍刚用一张假婚书把客栈老板娘哄得眼都弯成了月牙，还琢磨着怎么把她地窖里那坛嫁妆银骗到手里，头顶忽然炸开一道紫雷。
白光扑满视野。他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半句骂——服务器炸了？——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巨力掀起，硬生生塞进另一具躯壳。冰冷、僵硬，像是穿了一件死人留下的皮衣。
等他再睁开眼，喉咙上已经压了一只大手。
粗粝，滚烫，指节像小树根一样卡在喉骨两侧：“你敢骗我妹妹感情！老子今天不掰下你半条命，算你命大！”
酒气、汗味、土腥味混在一起灌进鼻腔。周衍想说话，喉骨被掐得咯咯作响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后脑像被铁钎从里往外凿，一抽一抽地疼，疼得眼前泛花。他勉强掀开眼皮，看清那张压下来的脸：酒红色的阔脸，髭须倒卷，牛眼瞪得溜圆，眼白里布满血丝。
奇怪的是，那双眼睛里的怒火，太浅了。
周衍在游戏里坑蒙拐骗泡了三年，见过真苦主的模样——恨意从牙根里往外渗，眼睛先红，手先抖。可眼前这个壮汉，手不颤，眼不红，反倒像在等他认怂。
帮手。
这念头刚浮上来，意识深处嗡了一声，像棋子落在石盘上。他“看”见自己脑内展开一方漆黑棋盘，纵横十九道金纹交错，缓缓转动，每一格都像要吸走目光。棋格中央浮出几行细字，清晰如同烙进骨头：
“赵大虎，青阳巷帮闲。受雇于临春楼翠屏姑娘，付银十两。事由：恐吓。”
周衍瞳孔微缩。
临春楼？翠屏？原身骗的不是良家闺女，是青楼里的姑娘？那“骗妹妹感情”这说法，又从哪来？
没容他想清楚，赵大虎虎口又收了一分。肺里的空气被彻底挤空，周衍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，视野边缘爬满黑斑。他知道自己最多还能撑一次呼吸的时间。
拼着最后一口气，他从齿缝里嘶哑挤出半句：“那女人……欠我十两银子……你也想……赖账？”
赵大虎明显一愣。掐着他脖子的手，松了半寸：“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周衍没答话。这半寸空隙，足够一个人从阎王手里滚回阳间。他整个人贴着地面向左滚出，右肩重重撞上泥地，剧痛顺着脊椎窜上后脑，反倒把模糊的视野撞清了几分。他顺手抄起墙根立着的那根松木棍，借着滚势翻身暴起，一棍子抡出——
“咔。”
木棍砸在赵大虎左耳根，一声闷响。壮汉眼珠一翻，连哼都没来得及出，直挺挺向后倒下去，后脑勺“咚”地磕在青砖沿上，再没了动静。
周衍拄着木棍站稳，剧烈喘了几下。喉间腥甜味直往上冲，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，低头扫了一眼昏死过去的壮汉，又缓缓环视整间屋子。
土墙斑驳，矮窗漏风，一张歪腿木板床塌了半面，被褥上横七竖八扔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袍。床头摆着半只缺口陶碗，碗底积着一层干涸的酒渍。墙角油灯芯快烧尽了，豆大的光晕在风里摇摇晃晃，照见地面上那摊干涸的血迹——暗红，边缘起壳，已经凝了不知多少天。
周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靛青长衫。前襟沾满干泥，还沁着一片暗褐的腥渍——这副身子，伤得不轻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硌得慌。伸手探进衣襟，摸出一块黄铜腰牌，借光一照：正面一个“周”字，背面两行小字——七星寨，巡山，三十七。
他把腰牌在手里掂了掂，余光又瞥见桌角那封信。封口撕开大半，露出半张墨迹淋漓的纸，写得分明：“……三月十五，城隍庙，银货两讫。”
银货两讫？周衍眯起眼睛。
一个七星寨巡山小卒，接了什么活儿，值当提前写信约定日期和地点？信里的内容，又为什么跟翠屏姑娘的“骗感情”对不上号？
他慢慢直起身，把腰牌塞回怀里，嘴角扯出一丝弧度：“这局，我接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又急又碎，像小跑。紧接着，一个没压住嗓门的粗音隔门砸进来：“大虎！大虎你死哪儿去了？人拖出来没有，坑我都挖好了！”
周衍反手握住木棍，侧头看向门缝。窄窄一道月光漏进屋来，地面上映出一条细长的影子，正一步步朝门口挪。
他咽下喉间最后一口血腥味，指节慢慢摩挲着棍身，低声应道：“嗯，他自己会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