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人还在喊。周衍没等第二声落地,反手掀起后窗翻了出去。窗棂太低,落地时脚踝在碎石上崴了一下,疼得他眼前一黑,硬生生把闷哼咽进喉咙。他伏低身子,闷头连穿三条巷道,直到身后的脚步彻底甩远,才把自己卡进这条破巷。
月光从巷顶漏下来,像一柄冷白的长刀,正好照亮他半张脸。周衍贴着墙根蹲下,把呼吸压成一条细线,低头检查伤势。胸口旧伤裂开,血渗出布条,一滴一滴落进积水里。他撕下半截衣角重新裹上,牙咬着系紧,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没停手,摸到腰间一块木牌,借着月光一翻——
七星寨,巡山三十七。
五个字刚看清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根弦被猛地拨响。
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,没有任何预兆地灌进来。一幕接一幕,像翻开一本陈年的戏折子,纸页泛黄,墨迹干枯。原身也姓周,叫周衍。十四岁混进七星寨,专替寨里跑腿传话,嘴皮子练得油光水滑,慢慢琢磨出一条歪路——先在赌馆设局骗外乡人的碎银,再去花楼用假簪换真金,胆子越养越肥,最后竟盯上了金刀门门主的小女儿。
那位千金小姐,才十七岁,被原身扮成的药商公子哄得团团转。倾心不过三天,便亲手捧出家传宝匣。匣子里没有金银,只搁着一枚乌沉沉的小铁印。原身不识货,随手揣走,当夜东窗事发。金刀门七大刀客满城追杀,在城隍庙外石桥下把人截住,乱刀齐落,原身当场毙命。记忆到这儿戛然而止,像被人硬生生扯下一块布。
周衍回过神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荒诞感从心底涌上来。他上一刻还在游戏里把骗得团团转,一道紫雷送他上路,进了这具骗子躯壳。他扯了扯嘴角:
“我成骗子了?”
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石面。他撑着墙想站起来,脚踝一软,险些扑进泥水里。正要骂,脚尖踢到墙角一个硬邦邦的油纸包。他弯腰扒开,里面裹着一本旧账册。
册子封皮磨得发白。绳子一解,密密麻麻的字挤满纸面:日期、地点、人名、骗到手的财物,末尾用朱笔画一条线,标出该往哪条路脱身。周衍连翻几页,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压平,最后低声吐出几个字:
“心思倒细,可惜只长了小聪明。”
他正要合上,目光忽然停在中间一行字上:金刀门匣中之物,已约翠屏三月十五城隍庙,银货两讫。
翠屏。
周衍瞳孔微缩。临春楼的翠屏,雇赵大虎锁他脖子的翠屏。她一边找人教训原身,一边出钱买原身偷来的东西——两头下注,局儿做得比谁都密。脑内棋盘嗡地一亮,几粒棋子自行落盘,把“原身—翠屏—金刀门—城隍庙”连成一条线。
周衍盯着那条线看了片刻,指腹在“翠屏”二字上反复摩挲。
“行啊。”他把账本凑到墙角没熄的油灯上,火苗一窜,先卷边后起烟,整本册子很快烧成一团暗红。灰烬纷纷扬扬落进泥水,滋地一声暗下去。他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,把几个名字死死钉进脑子里:金刀门千金、临春楼翠屏、三月十五城隍庙。
这三条线,他早晚要扯出来遛一遛。
“满城追兵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得先找只替死鬼,替我挡一挡风头。”
话音未落,巷口忽然一亮。橘红色的火光像水一样涌进来,映得半条街砖墙发红。铁靴声噔噔砸在青石板上,有人粗声喝道:“这边有条巷子!人影儿晃进去了!”
周衍没回头。他目光扫过地面,弯腰拾起半片碎瓦,在指间转了两圈。瓦口锋利,反出一道细长的寒光。
火把已逼近巷口,领头的官差圆帽佩刀,护着木盾,步伐沉重而急促。火光明明灭灭,照在那人脸上。周衍把碎瓦尖刃抵住虎口,忽然发现那官差的眼神不对——他盯着自己的脸,瞳孔里没有看嫌犯的那种锐利,反而带着一丝躲闪。
周衍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官差,认识原身。而且不是从通缉令上认的。
他把瓦片微微偏了偏,嘴角牵出一丝弧度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先拿谁开刀?”
火把烧得噼啪作响,脚步声又近了半丈。那官差喉结,重重地滚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