锣声落定，破庙重归死寂。
周衍没有犹豫。他咬牙追出庙门，脚踝的痛顺着骨头往上爬，却半点不敢放慢。他必须拦住翠儿，否则这道口子一断，再想从她嘴里抠出半个字就难了。
刚绕过墙根，就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一头栽进泥地里，手脚并用，连爬带滚。翠儿还没站起来，肩头就被一只手死死按住。
“跑什么？话还没说完。”
周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，反压到墙砖上，膝盖抵住她后腰，另一只手控住肘弯。翠儿挣了两下，没挣开，银牙咬得咯咯响。
“放开我！”
“刚才没说完的名字，现在说。”
翠儿别过头，肩膀发颤。周衍知道她在等那声锣——等她背后的靠山给她撑腰。可锣声没有再次响起。
“他放弃了。”周衍声音低沉，透着笃定，“刚才那声锣是催你跑，不是来救你。你要是真跑得掉，他为什么不再敲一下，接应你？”
翠儿的身体像被拧紧的弦，僵了半晌，忽然猛抬头，声音尖锐发颤：“你什么都不知道！你以为你惹上的是哪路神仙——”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
“听——！”
翠儿自己先咬住了嘴。那个字从牙缝里漏出来，像火炭一样烫着了她，她的脸刷地白透，反手捂住嘴，惊恐地望着周衍。
周衍眉梢轻轻一挑，心头却有块积灰的旧碑被骤然擦亮。
听。雨。楼。
原身的记忆散碎得厉害，像打翻在地的破瓷片。周衍蹲下身，一块一块地拼接。
三年前，赌坊角落有人醉醺醺地说：“听雨楼做局，从没有活口。”两年前，客栈掌柜压低声音劝人：“这路不好走，沾上听雨楼，连骨头渣都找不着。”还有一桩旧案的封卷上，官府批注墨迹泛黄：“作案手法，与听雨楼旧档相符。”
没有人知道听雨楼的大本营在哪里，也没有人见过楼中之人。传闻它是以骗为武、以局为业的庞大组织，专门收集天下骗术、奇物与人心弱点。被它盯上的人，就像落进湖里的那滴雨，连一圈涟漪都等不到。
周衍死死盯着翠儿发白的脸。欺天棋盘没有任何刺痛的警兆——这姑娘只是个跑腿的。
他松开扣着她腕子的手，退后半步，语气拉得极散漫：“我不杀女人。但你要不把话说完，你背后那位，不一定不杀你。”
翠儿眼眶红透了，瘪着嘴像受惊的小雀：“我、我只传话……局不是我布的……”
周衍没再追问。问也问不出更多。他知道的已经够重了。
“回去告诉你主子。”他偏了偏头，“这招太低劣。要玩，就等我出了城再玩。”
翠儿愣了几息，像是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能走。她攥紧衣摆，转身便钻入夜色，瘦小的身影三两下就被黑暗吞没。
周衍脸上的笑意，在她消失的瞬间，收得干干净净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。冷汗浸透了刀柄缠布，指尖还在轻微发麻。
听雨楼。
一个连影子都摸不着的势力，已经把他列入棋盘。跑，跑不掉；借官府，借不出名堂。要在对方落下第三子之前翻盘，他必须先攥住一件足够沉的筹码。
他折回庙内，从供桌下的油布包里摸出那本旧账本。纸页泛黄发脆，角上卷得像枯叶。周衍就着火堆的光，一页一页地翻。
忽然，他的指腹停住了。
“老算盘”三个字，被两道圈痕反复勾画，笔锋深得几乎划破纸背。
周衍眯起眼，记忆浮出水面。
江湖传闻，老算盘精于千术，富甲一方，偏偏有个古怪嗜好——专猎骗子。凡是被他盯上的骗子，最后都被骗得分文不剩，提着裤腿给他当账房。想反猎他的人，死得更快。而他手里那个从不离身的百宝箱，装的全是“猎物”们的进贡——骗术手抄本、局谱、密函、契书，随便拿出来一件，都够一个普通人吃一辈子。
周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被听雨楼追杀，是死局。可如果他先反过来，把老算盘这条肥鱼钓上来……用百宝箱做筹码，兴许在对方真正出招之前，还能翻出一条活路。
专猎骗子的人，最恨骗子。
而这世上最精于“骗”的，恰恰是他。
他合上账本，指腹摩过那两道旧痕，声音压得极轻：“那就从你开始。”
火堆爆出一声脆响。周衍弯腰添了根柴，脚踝的酸痛让他低头看了一眼。然后，他整个人顿住了。
门槛的石缝里，夹着一片极薄的铁叶。边缘光滑如蝉翼，火光映出背面一个极浅的印记——像一滴将落未落的雨。
这庙里，从来不会有这种铁叶。
周衍捻起铁叶，缓缓抬头，望向门外那片浓稠夜色。翠儿消失的方向没有一丝动静，但他背脊一片冰凉。
第二局棋，已经落子了。
而那执子的人，他连影子都没见到。
周衍将铁叶收入怀中，按了按怀里的油布包，转身踏出庙门，朝着与城门相反的方向，走入黑暗。身后破庙里，火堆余烬往下塌了一寸，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