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在城外三里地,墙体塌了半面,泥塑的佛像歪斜着身子,嘴角挂着半张笑意,活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还乐呵。周衍把干树枝垒成堆,火苗舔上来时,左脚的伤又开始胀痛。他撕了条布,把脚踝缠了两圈,勒到发麻才停手。
庙外的夜色很静。静得像有人在黑夜那头憋着气,等他出错。
那圆帽官差在他身后说的话还贴着他耳朵:“十年前,我见过一姓周的人,用同样的布局,把整座县衙大牢的门板都掀了。”那官差开口时刀疤在火光里像蜈蚣爬,最后却没追他,只把铁叶子往墙上一拍,深嵌砖缝,给他让了一条命。
周衍不是不识好歹的人。他走,但心里记住了这个疤。
他刚把手在火苗上烤暖,庙门口就涌进来七八道影子。为首是个扎双丫髻的姑娘,十六七岁,衣裳洗得发白,眉眼却亮得晃眼,像一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珠子。她开口,声音脆得像摔碎的瓷碗:
“周衍!你骗我身子骗我银子,今日我要你偿命!”
身后那七八条汉子跟着乱喊,喊打喊杀,却连门槛都没迈过。
周衍没动。抬眼,姑娘瞪大了眼,眼眶泛红,一滴泪恰好悬在睫毛尖上。火光照过去,那滴泪亮得恰到好处。她骂人的断句也恰到好处——该重的重,该促的促,尾音在“偿命”两个字上收得又急又稳,像戏班子练过一百遍的定场词。
周衍眯起眼。眼前浮起一张半透明的棋盘——欺天棋盘。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化成黑白棋子,在他眼前缓缓转动,然后颗颗沉入同一个坑。
就像预演过几百遍的诱饵。
他笑出声:“练了多久?”
姑娘的声音一卡。身后喊打喊杀的声浪也是一滞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挤出半句。
“你这句‘骗我身子骗我银子’,”周衍把火棍往地上一顿,“练了几个晚上?”
姑娘眼皮一跳:“你在放什么屁——”
“你骗了我!”她尖声拔起,“你花言巧语骗我掏了银子,转头就跑,这会儿还想抵赖!”
“行。”周衍动都不动,“那我问你,那天我穿的什么衣裳,在哪个镇子下的手,用的哪只手替你擦的眼泪?”
翠儿张了张嘴,声音堵在嗓子眼里。她眼珠飞快地转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你、你穿了……”
“我穿的是青衫,对不对?那天下着大雨,我撑着伞搭你的话,对不对?”周衍替她接下去,“可那半个月,镇子上一个雨星子都没落。”
翠儿僵在原地。
她身后的汉子们开始交头接耳,那络腮胡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凑上来:“翠儿,你不是说那天他淋湿了半截袖子你才信他的吗?”
翠儿没答。她的脸绷得像一面鼓,周衍却又不急不缓地开口:“还有你鞋底那层白粉,软玉坊的百灵胭脂,指甲盖大的一点,一两银子。”
她下意识低头。火光照着她鞋口一圈绒毛,那上面沾着细密的白色粉末,银光闪闪,像踩过谁的妆台。
“一个被掏空了银钱的村姑,”周衍站起来,“买得起这个?”
翠儿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。
“不止。”周衍朝她走近一步,“你进门时一步踩在艮位,下一步踏在震位,桩功扎实得很。常年在田里绣花种地的姑娘,肩是斜的,腰是塌的,不是你这副架子。你练过武,练了还不少年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破庙里。翠儿身后那伙人的眼神,从狠厉变成狐疑,又从狐疑变成慌乱。络腮胡猛地拽住她胳膊:“翠儿,你不是说你跟他不共戴天?你连人家衣裳颜色都对不上?”
翠儿咬碎嘴唇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周衍知道,赌中了。
这一伙人里面,有些是真心要来寻仇的,可这姑娘不是。她是被推出来演“受害者”的道具,台词背得滚瓜烂熟,却连真正的仇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什么样的人,能把这些受骗的人组织起来,还挑一个姑娘来练台词、踩方位?这只背后的手,伸得够深。
周衍敛了笑,拔刀出鞘。刀身映着火,他向前两步,刀尖直直停在翠儿下巴底下。她身后的人哗啦退开,没一个敢拦。
“告诉我,”周衍压低了声音,“谁让你来的?”
翠儿的眼泪终于噼里啪啦往下掉。可周衍注意到,她抖得太规律了,肩膀一耸一耸,像有人在暗处给她打拍子。她死死咬住牙关,嘴唇都咬出了血印。
庙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——梆!
像铜锣被人捂住了嘴,硬生生敲出半声闷音。
翠儿的牙关咔嗒咔嗒响起来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下软。那些汉子却像接到信号,目光交错,齐刷刷退向破墙根,转瞬散了个干净。
只剩她一个,被留在刀尖下。
周衍扭头望向庙门外的夜色,一道极淡的影子正贴地掠向远处的林子,脚步轻得像一片被风卷走的灰布。
他刚要抬步去追,衣角却被扯住了。翠儿跪坐在地上,指甲死死掐进他的衣袖,抬起头来,那张哭花的脸上,竟扯出一丝惨淡的笑:
“周衍……你还没出城,就有人为你布好了第二局棋。”
周衍手一紧:“是谁?”
翠儿的嘴唇开合,刚要说出什么,远处那声闷锣忽然又响了一声——比方才更近。她的脸刷地白透,像老鼠听见猫叫,猛地松开他的衣角,缩着脖子朝庙后墙连滚带爬地逃了。
周衍握着刀,站在火堆边,眉头渐渐拧紧。他看着空荡荡的庙门,又看了一遍自己鞋底沾上的白粉,忽然低声骂了一句。
这庙里有人布了局。
布给他一个人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