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仙道渺渺云间，仙踪杳杳难寻。”
老瞎子敲了敲手里的盲杖，声音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过，嘶哑得刺耳，仿佛随时会在这干冷的空气中断裂。他坐在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，身上披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羊皮袄。那双浑浊的眼珠子虽然看不见，却仿佛能穿透重重云雾，望向那虚无缥缈的九天之上。
李长生停下了手里劈柴的动作，斧头悬在半空，木屑沾在他满是汗水的额头上，随着他沉重的呼吸微微颤动。他看着老瞎子，又看了看头顶那片灰蒙蒙、似乎永远也散不开的天。
“瞎爷，”李长生把斧头插在树桩上，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，汗水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泥痕，“您说了十年了。既然难寻，那还寻个什么劲？”
老瞎子咧开嘴，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黄牙，笑得有些瘆人：“难寻，才有人去寻。若是满大街都是，那便不叫仙道，叫大白菜了。”
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，在虚空中抓了一把，仿佛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，猛地攥紧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，手背上青筋如枯藤般暴起。
“小子，你听好了。”老瞎子的声音突然压低，带着一股子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冷，“这世道，凡人如蚁，命如草芥。上面那些个‘仙人’，打个喷嚏，咱们这方圆百里的村子就得死绝。你以为你在过日子？不，你只是在等死。”
李长生握着斧柄的手指紧了紧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他想起了三年前，那个所谓的“仙人”路过此地，仅仅是因为嫌山风太大，随手挥出一道剑气，便将半个村子连同上百条人命削成了平地。他当时躲在死人堆里，闻着冲天的血腥味，连哭都不敢出声。
“仙道虽远，但它是唯一一条能让你不被人踩在泥里的路。”老瞎子猛地转过头，那双死鱼般的白眼珠死死盯着李长生，仿佛透过他的皮囊看到了里面的血肉，“你想一辈子当蝼蚁，还是想……去那天上，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，拽下来？”
一阵山风吹过，卷起地上的枯叶，打着旋儿冲向那灰暗的天空。枯枝在风中发出呜咽，像是无数冤魂在低泣。
李长生沉默了许久。
他缓缓拔出插在树桩上的斧头，斧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寒芒。他没有看天，而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——那上面满是老茧和纵横交错的伤疤，那是他作为凡人挣扎求生的证明。
“瞎爷，”李长生重新举起斧头，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子狠劲，“我不求长生，也不求成仙。”
咔嚓！
粗壮的木桩应声而裂，木屑飞溅。
“我只想看看，那云间之上，到底是个什么吃人的地方。”
老瞎子愣了一下，随即仰头大笑，笑声凄厉，惊起林间几只寒鸦，扑棱棱地飞向那片死寂的灰天。
“好！好一个吃人的地方！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染血的残破玉简，随手一抛。那玉简竟如活物般，轻飘飘地落在李长生脚边，砸在泥土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“既然你想看，那就滚去看看吧。别死在半道上，丢了我‘守墓人’的脸。”
李长生弯腰，捡起那块尚带着老瞎子体温的玉简。触手冰凉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。他能感觉到，玉简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，像是一颗微弱的心脏，正与他掌心的脉搏产生着某种奇异的共鸣。
他转过身，背对着老瞎子，背对着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小村庄，迈出了第一步。
身后，老瞎子的声音悠悠传来，散在风里：
“仙道渺渺云间，仙踪杳杳难寻！”
“小子，路在脚下，命……在你手里。”
李长生没有回头，只是将玉简死死攥在手心，大步踏入了那片未知的莽荒山林。
这一年，大荒历三千四百二十一年，凡尘界多了一个不知死活的少年，而九天之上，似乎有一双冷漠的眼睛，微微睁开了一线。
……
莽荒山林外围，瘴气弥漫，遮天蔽日。
李长生不知道走了多久，直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，肺里仿佛塞满了燃烧的木炭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他靠在一棵长满青苔的巨树下，大口喘息着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简。
玉简表面的血迹已经干涸，但在昏暗的林间，却隐隐散发出一层微弱的幽光。
就在他准备继续前行的时候，异变陡生。
原本寂静的山林，突然刮起了一阵腥风。四周的瘴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，一个庞大的黑影从树冠上无声无息地滑落，挡在了他的面前。
那是一头成年的铁甲地龙，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片，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小，在幽暗中泛着金属般的冷光。它足有两人多高，两只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李长生，口中喷出的热气带着浓烈的腐臭味，将周围的枯草瞬间腐蚀成黑色的灰烬。
李长生的瞳孔骤然收缩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，仿佛要撞碎肋骨。
他本能地握紧了手里的斧头，但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地上。凡人的肉体，在妖兽面前，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。
铁甲地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，巨大的尾巴猛地一扫，带起一阵狂风，直逼李长生的面门。
躲不开！
李长生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，但身体却比思维更快做出了反应。他猛地咬破舌尖，一股腥甜涌入口腔，借着这股刺痛，他整个人向后仰倒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。
“砰！”
身后的巨树被尾巴扫中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，轰然倒塌。
李长生在地上翻滚了两圈，顾不得身上的剧痛，猛地翻身站起。他知道，逃跑是死路一条，这头妖兽的速度远在他之上。
他死死盯着铁甲地龙，眼神中没有恐惧，只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疯狂。
“来啊！”
他嘶吼一声，不退反进，迎着妖兽冲了上去。
铁甲地龙似乎被这只蝼蚁的挑衅激怒了，张开血盆大口，露出满嘴獠牙，朝着李长生当头咬下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李长生手中的玉简突然变得滚烫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，顺着他的手臂，疯狂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。他感觉到，自己的感官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。
风声、落叶声、甚至铁甲地龙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，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。
他看到了。
在妖兽扑来的瞬间，它左侧第三片鳞甲下，有一道极细微的缝隙，正随着它的呼吸微微开合。
那是它唯一的弱点！
李长生没有犹豫，他将全身的力量，连同那股从玉简中涌出的暖流，全部灌注在斧刃上。
斧刃上，竟然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白光。
“死！”
他怒吼一声，身体在空中不可思议地扭转，避开了妖兽的利爪，斧头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，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道缝隙。
“噗嗤！”
利刃入肉的声音，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铁甲地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着，猩红的血液如喷泉般涌出，溅了李长生一身。
它挣扎了几下，最终轰然倒地，掀起一阵尘土。
李长生也重重地摔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，但握着斧头的手，却死死没有松开。
他活下来了。
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简，那层幽光已经黯淡下去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但他知道，那不是幻觉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。
那里，似乎有什么东西，正在召唤着他。
李长生擦去嘴角的血迹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吃人的地方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，声音被风吹散。
“我来了。”
他拔出斧头，将铁甲地龙的内丹挖出，塞进怀里，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，继续向着山林深处走去。
在他的身后，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，一株嫩绿的新芽，正悄然破土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