莽荒山林，古木参天，遮天蔽日的巨树拔地而起，枝干交错纵横，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，将烈日阻隔在外，林间常年氤氲着厚重潮湿的雾气，腐殖落叶层层堆积，踩上去松软黏腻，四下弥漫着草木腐烂与野兽腥膻交织的气息，幽深寂静，生人踏入便极易迷失方向。
李长生不过刚踏入莽荒山林百步距离，脚下厚厚的腐叶还沾着山间清晨的湿冷潮气，隐隐散发出一股腐朽的腥气，他掌心静静攥着的那块残破玉简，原本黯淡无光、毫不起眼，此刻骤然之间，竟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起来。
这股灼热十分诡异，绝非寻常火焰灼烧的温热燥烈，反而是一种刺骨的阴寒，寒意顺着掌心皮肉渗透，仿佛要顺着血脉冻结他的神魂魂魄。不等李长生反应过来，这股阴寒转瞬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霸道蛮横、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，死死吸附着他的灵魂。
“什么东西？！”
变故陡生，李长生心头一惊，失声低呼，下意识便想要甩开掌心的玉简。可那玉简表面灵光一闪，竟如同被烈火消融的寒冰，顷刻间化作一团浓稠如墨、晦暗阴冷的黑气。黑气在他掌心疯狂翻涌扭动，蜿蜒蠕动，宛如蛰伏多年骤然苏醒的毒蛇，顺着他手臂的经脉穴道，以一种违背常理、快到极致的速度逆流而上，径直钻进皮肉之中。
剧痛瞬间席卷全身。
万千细密的痛感骤然炸开，仿佛有无数把烧得通红的钢刀，正在他的血管经脉里肆意搅动切割，骨骼都跟着一阵阵发麻震颤。李长生闷哼一声，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，身体不受控制地重重摔倒在地，身下丛生的荆棘刺破衣衫，扎进皮肉，带来尖锐的刺痛，可这点外伤，比起神魂经脉传来的剧痛，根本不值一提。他手臂疯狂挥动，拼命想要甩开侵入体内的黑气，可那黑气早已渗透血肉经脉，扎根在他身躯之内，任凭他如何挣扎，都无法剥离分毫。
“呃啊——！”
黑气一路顺着臂膀冲上肩颈，蛮横地冲破层层阻隔，直逼他的天灵识海。眉心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极致剧痛，仿佛有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凿开他的头骨，神魂都在剧烈震颤，眼前的一切骤然陷入无边黑暗。
黑暗消散的刹那，无数光怪陆离、血腥残酷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，一股脑疯狂涌入他的脑海。
这些画面并非他自身的记忆，而是被玉简封存的、尘封万古的残酷真相。
他看见了云端之上的景象。世人传闻仙神居所琼楼玉宇、仙气缭绕，可映入眼帘的，却是一座白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坛，惨白骸骨层层堆叠，阴森可怖，怨气弥漫在云层之间。
世人心中餐风饮露、慈悲渡世、得道长生的仙人，此刻尽数褪去了仙者的伪装。他们身披流光溢彩的霞光，面容却狰狞可怖，獠牙外露，恶鬼一般狰狞可怖。他们张口吞吐，并非吸纳天地间精纯的灵气，而是在进食，在吞噬鲜活的生灵。
他们在吃人。
无数凡间百姓的魂魄，被冰冷的锁链穿透琵琶骨，如同待宰的牲畜一般，被阴兵驱赶着，源源不断送入那些光鲜华丽的仙宫之内。高高在上的仙人们端坐仙台，肆意汲取凡人的精气寿元、血肉神魂，甚至连凡人积攒的因果气运，都被他们贪婪掠夺，榨取殆尽。
画面飞速流转，场景骤然变换，李长生看到了一处无比熟悉的地域。
那是大荒深处曾经存在过的一个凡人王朝，史册之上清清楚楚记载，当年一夜之间瘟疫肆虐，疫病蔓延全国，城镇村落十室九空，流民遍野，朝野上下皆认定是天降灾祸，是王朝国运衰败、气数已尽的必然结局。
可玉简映照出的真相，却让李长生浑身血液都为之冰冷。那场席卷举国的瘟疫，根本不是什么天灾，只是一位游历至此的仙师，为了炼制一炉名为万灵丹的邪门丹药，随手撒下一把剧毒尘埃。那仙师立于高空，俯瞰着下方满地哀嚎、惨死的黎民百姓，脸上没有半分悲悯，反而挂着贪婪满足的狞笑，冷漠得令人发指。
“凡骨……皆是药渣。”
一道宏大浩瀚，却又冰冷刺骨、毫无悲悯的声音，轰然在李长生的神魂深处炸响，震荡着他的识海。
“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。仙道不争，只争食。”
画面之中，那位炼制邪药的仙师似是察觉到了外界窥探的目光，猛地转头望来。他那双淡漠无情、毫无生机的眼眸，仿佛跨越了万古岁月的时空壁垒，直直锁定了李长生的灵魂本源，带着无尽的威压与杀意。
“谁在窥探？”
轰隆一声巨响，识海之中剧烈震荡，李长生猛地睁开双眼，大口大口地急促喘息，浑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，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，心脏狂跳不止，几乎要冲破胸腔。
他依旧躺在铺满枯叶的林间地面上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方才眉心撕裂般的剧痛已然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异的冰凉触感，萦绕在眉心识海之间，仿佛那里悄然多了一只未曾睁开的竖眼，藏着洞悉世间虚妄的力量。
四周山林寂静无声，只有山间清风吹过繁茂枝叶，发出簌簌的轻响，鸟兽尽数隐匿，方才的惊魂一幕，仿佛只是一场极致真实的噩梦。
李长生指尖微微颤抖，缓缓抬起手，轻轻触碰自己的眉心。肌肤平滑完好，没有半点伤痕，可他心里无比清楚，从玉简噬魂的那一刻起，他的世界，一切都已经彻底改变了。
山下村落里的老瞎子，从来都没有欺骗过他。
那高高在上的云间仙域，从来都不是救赎之地，而是一个专门猎食凡人的炼狱。
世人向往追寻的缥缈仙道，不过是云端之上的猎食者，精心编织的伪装，俯瞰着凡间这片广袤猎场，静静等待收割口粮；世人感叹仙踪难觅、仙缘难求，不过是那些仙者刻意隐匿行迹，生怕凡人窥见残酷真相，斩断他们源源不断的精气供给。
“呵……”
一声干涩沙哑的轻笑，从李长生的喉咙里缓缓挤出。他撑着冰冷潮湿的地面，手臂青筋暴起，摇摇晃晃地艰难站起身。从前常年握斧劈柴、干惯农活的手掌，此刻死死攥紧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，微微颤抖。
恐惧吗？自然是恐惧的。那些高高在上的仙者，拥有翻山倒海的伟力，动动一根手指，便能轻易碾死他这般凡尘蝼蚁。可深入骨髓的恐惧之下，一股汹涌澎湃、前所未有的滔天怒火，正在他的心底熊熊燃烧，越烧越旺。
他弯腰拾起掉落在落叶之中的铁斧，斧刃历经打磨依旧锋利寒冽，清冷的刃面倒映出少年此刻的模样，双眼布满细密的血丝，却亮得惊人，眼底藏着不屈的锋芒与决绝。
“吃人……”
李长生望着空寂苍茫的莽荒山林，牙齿紧紧咬合，一字一顿，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，声音低沉，带着无尽的寒意。
他将这柄凡铁打造的斧头牢牢别在腰间，转身望向莽荒山林深处，那片幽暗绵延的林海尽头，便是走出大荒、通往广阔凡尘大世界的前路。
既然这所谓的仙道，是吞噬人命、榨取生灵的吃人之道，那他便偏要逆流而上，亲手修出一条斩仙杀神、以杀证道的道路。
少年挺直单薄却坚韧的脊梁，迎着山间微凉的风，一步踏出，身影决然踏入苍茫幽深的林海之中，步履坚定，再无半分回头之意，前路漫漫，杀机暗藏，可他眼底的火光，从未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