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山脉外围，黑风坊市。
这里是方圆千里内散修唯一的聚集地，混乱、嘈杂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丹药混合着血腥味的怪诞气息。街道两旁，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地摊，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，偶尔还能看到两拨修士当街斗法，引来一片叫好与喝彩。
李长生压低了斗笠的帽檐，将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灰色布袍裹紧了一些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。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老瞎子给的残破玉简，掌心里全是汗。
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落霞村，也是第一次直面这个残酷而真实的修仙界。
“聚气丹！上好的聚气丹！只需三块下品灵石！”
“二手法器！虽然缺了个角，但杀练气三层以下修士绰绰有余！”
李长生目不斜视，快步穿过人群。他来坊市的目的只有一个——找个地方，把手里的玉简卖了，换点保命的东西，然后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
然而，他低估了修仙者的贪婪，也高估了自己的伪装。
就在他路过一个卖符箓的摊位时，一道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黏在了他的背上。
“小子，站住。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李长生脚步一顿，没有回头，而是继续向前走。
“我让你站住，你聋了吗？”
一股劲风袭来，李长生只觉得肩膀一沉，一只枯瘦的手掌已经搭在了他的肩头。那只手上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，像是一把铁钳，死死地扣住了他的骨头。
李长生被迫停下脚步，缓缓转过身。
站在他面前的，是一个身穿黑袍、面色蜡黄的中年修士。此人眼窝深陷，目光浑浊中透着一股子贪婪的凶光，身上散发出的气息，比之前那个一剑斩杀王屠户的修士还要强上一线。
练气四层！
李长生心中一沉。他在村里听老瞎子说过，练气期分九层，四层已经算是坊市里的小头目了。
“这位前辈，有何指教？”李长生低着头，声音有些颤抖，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。
黑袍修士嘿嘿一笑，凑近了一些，鼻翼抽动，像是在嗅着什么美味：“小子，别装了。刚才在巷口，我可是闻到了‘魂玉’的味道。那玩意儿，可不是你这种凡人能有的。”
李长生心头猛地一跳。
魂玉！老瞎子给他的那块玉简，竟然是魂玉！
“前辈说笑了，小人只是个进山采药的猎户，身上只有些草药和干粮，哪有什么魂玉。”李长生强作镇定，试图狡辩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！”
黑袍修士眼中凶光毕露，猛地一用力，将李长生拽进了旁边的一条阴暗小巷。
“既然你不肯交出来，那就别怪老子亲自动手搜了！放心，搜完之后，我会给你个痛快的！”
小巷深处，死寂无人。
黑袍修士将李长生抵在墙上，一只手扣住他的喉咙，另一只手猛地探向李长生的怀里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李长生原本惊恐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如刀。
他没有挣扎，也没有求饶，而是做出了一个让黑袍修士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他松开了紧握玉简的手，任由那块残破的玉简掉落在地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黑袍修士一愣，下意识地低头去看。
就是现在！
李长生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猛地探出，手中握着的不是法器，也不是符箓，而是一把磨得锋利无比的杀猪刀——那是王屠户生前送给他的，他一直带在身边。
但这并不是杀招。
真正的杀招，是李长生嘴里喷出的一口黑血！
“噗！”
那口血并非凡物，而是他刚才趁着被扣住喉咙的间隙，咬破舌尖，混合着体内那股从老瞎子那里学来的、极其微弱的“煞气”喷出来的。
黑袍修士猝不及防，那口黑血正好喷在他的脸上，尤其是那双眼睛上。
“啊！我的眼睛！”
黑袍修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双手捂住眼睛，踉跄后退。那黑血中蕴含的煞气虽然微弱，却对修士的神识有着极强的腐蚀性，尤其是眼睛这种脆弱的神识外放之处。
“凡人如蚁，但蚂蚁咬人，也是会疼的。”
李长生冷冷地低语一声，身形如猎豹般窜出。
他没有逃跑，而是欺身而上，手中的杀猪刀带着他全身的力气，狠狠地扎向了黑袍修士的小腹——那是人体最柔软、也是最致命的地方之一。
“噗嗤！”
刀锋入肉的声音响起。
黑袍修士痛得浑身一颤，下意识地想要运转灵力震开李长生。但他刚一运功，腹部的伤口却像是一个无底洞，疯狂地吞噬着他的灵力，甚至反噬他的经脉。
“这是……煞气入体？！”黑袍修士惊恐地瞪大了那双被腐蚀得通红的眼睛，“你……你修魔功？！”
李长生没有回答，他只是死死地握着刀柄，用力一搅。
“我不修魔，也不修仙。”
李长生凑到黑袍修士的耳边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：“我只修活命。”
黑袍修士的灵力疯狂外泄，生命力也在飞速流逝。他没想到，自己堂堂一个练气四层的修士，竟然会被一个凡人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反杀。
“你……你会后悔的……”
黑袍修士抽搐了几下，终于不动了。
李长生松开手，任由尸体滑落在地。
“呕——”
一股强烈的酸水猛地涌上喉咙，李长生弯下腰，剧烈地干呕起来。
直到这一刻，那股被压抑的恐惧才像潮水般反扑。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，杀猪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那是他第一次杀人，而且杀的是一个能御剑飞行、视凡人如草芥的“仙人”。
胃里翻江倒海，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李长生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，看着那滩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鲜血，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恶心感冲击着他的神经。
我杀了他……我真的杀了一个仙人。
没有天崩地裂，没有雷劫降临。原来剥了那层皮，他们也会死，也会流血，也会像死猪一样发臭。
过了许久，李长生才勉强止住颤抖。他擦掉嘴角的酸水，眼神中的慌乱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冷静。
他蹲下身，忍着刺鼻的血腥味，熟练地在黑袍修士身上摸索起来。
储物袋、几块下品灵石、一瓶丹药，还有一本破旧的功法秘籍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捡起地上的那块魂玉，深深地看了一眼。
“老瞎子，你给我的这东西，还真是个烫手山芋啊。”
他站起身，将战利品收好，然后拖着那具尸体，走进了小巷深处更黑暗的阴影里。
既然已经沾了血，那就不能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