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坊市的地下，是一座巨大的迷宫。
越往下走，空气越发浑浊，光线也越发昏暗。头顶的石板上，每隔几丈才嵌着一颗萤石，散发着幽幽的绿光，将四周照得如同鬼域。
李长生换了一身行头。
他用锅底灰将脸涂得漆黑，披了一件从死人堆里捡来的破烂黑袍，手里提着一盏忽明忽暗的魂灯，尽量模仿着那些在地下讨生活的散修模样。
脚下的路变得粘稠湿滑，那是混合了污水、排泄物和干涸血迹的泥浆。
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嘶吼声和鞭打声，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。
李长生压低了呼吸，混在几个行色匆匆的修士身后，穿过一道挂满人骨风铃的铁门。
眼前的景象，即便他早有心理准备，也不由得瞳孔骤缩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，被改造成了一座露天斗兽场。四周的岩壁上凿出了密密麻麻的石窟，每一个石窟前都挂着精铁铸造的笼子。
笼子里关的不是野兽，而是人。
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他们大多衣衫褴褛，身上戴着镣铐，眼神空洞麻木。偶尔有几个稍微强壮些的，正死死抓着栏杆，对着路过的修士发出野兽般的低吼，换来的却是一记记带着雷光的鞭子。
“来来来，刚到的货！这批‘两脚羊’可是精挑细选的！”
一个满脸横肉的摊主正挥舞着手中的皮鞭，指着笼子里一群瑟瑟发抖的少女，唾沫横飞地吆喝着：
“瞧见没？这几个是凡间富贵人家的小姐，细皮嫩肉，水多！买回去当炉鼎，或者做‘采补’的耗材，那滋味，绝对比那些粗使丫鬟强上百倍！”
他又走到隔壁笼子，那里关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少年。摊主嫌弃地用鞭子柄戳了戳其中一个少年的肋骨，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，转头对身后的顾客说道：
“至于这几个……虽然看着瘦了点，但胜在干净。不过有一说一，这童男虽未开阳气，但常年吃杂粮，血味太腥，得饿上三天去去味，不然炼出来的丹药容易炸炉。”
“还有那个！”摊主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正在低声啜泣的妇人，“那是刚生完孩子的，气血两亏，不值钱。若是哪位师兄养了嗜血的蛊虫，买回去喂虫正好，两斤肉换一块下品灵石，童叟无欺！”
李长生感觉自己的胃在剧烈抽搐，手指死死扣进掌心，指甲刺破了皮肤，渗出了血丝。
这就是修仙界。
没有仙气飘飘，没有长生久视。这里只有赤裸裸的食欲。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眼里，这些人不是同类，甚至不是奴隶，只是会呼吸的“药材”，是随时可以宰杀的“血食”。
那种像谈论猪肉肥瘦一样谈论人命口感的冷漠，比直接的杀戮更让人胆寒。
他强忍着立刻拔刀砍人的冲动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是来试法的。
《血藏经》的第一层心法，需要“煞气”引路，以“精血”为媒。
普通的凡人血液太浊，无法承载他的煞气。他需要一个气血旺盛、体内蕴含着一股子狠劲的武者。
李长生的目光在一个个笼子上扫过，像是一头在屠宰场挑选下脚料的饿狼。
突然，他的视线停在了角落里的一个巨大铁笼上。
那笼子上贴着一张黄符，散发着淡淡的灵压。笼中关着一个身高近九尺的壮汉。
这壮汉赤裸着上身，浑身肌肉如花岗岩般隆起，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。最触目惊心的是，他的四肢都被儿臂粗的锁链穿透，琵琶骨被两根透骨钉死死钉在笼壁上，鲜血顺着锁链滴答滴答地往下流。
即便如此，这壮汉依旧昂着头，一双虎目圆睁，死死盯着前方，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，像是一头被困的猛虎。
“这是‘黑山武夫’赵铁柱。”
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修士正在向顾客推销，语气里满是遗憾：“这可是个硬茬子，练过凡俗界的‘铁布衫’，刀枪不入。为了抓他，折了我们三个练气三层的兄弟。”
“那怎么还没卖出去？”有人问。
“嗨，这种货色，血里煞气太重，口感发苦，一般炼器师不喜欢。”尖嘴修士踢了踢笼子，像是踢一块顽固的石头，“不过若是用来喂养妖兽，或者炼那种邪门的血丹，倒是大补。只是这人骨头太硬，不好剔肉。今日特价，十块下品灵石，谁要？”
没人应声。
十块灵石买一个血食，确实贵了，而且还是个难啃的骨头。
“既然没人要，那就处理了吧。”
一个身穿血色长袍的执事走了过来，冷漠地看了一眼赵铁柱，“这人杀气太重，养久了容易冲撞了贵客。正好，今日是‘血祭’的日子，把他扔进炼血池里，算是给阵法添点柴火。”
“是！”
两个守卫立刻上前，打开了笼门。
赵铁柱猛地挣扎起来，锁链哗哗作响，透骨钉拉扯着伤口，鲜血淋漓，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反而一口咬向最近那个守卫的喉咙。
“找死！”
那守卫冷笑一声，手中灵光一闪，一掌拍在赵铁柱胸口。
“砰！”
赵铁柱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，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，只有那双眼睛，依旧死死瞪着，充满了不甘和暴戾。
“拖走。”
守卫像拖死狗一样拖着赵铁柱往外走。
人群散去，李长生却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他不能在这里动手，这里到处都是修士。他要等，等一个没人的角落。
守卫拖着赵铁柱穿过长长的甬道，来到一处偏僻的排污口。这里是通往“炼血池”的必经之路，但此刻还没到时辰，四周空无一人。
“妈的，真沉。”
守卫骂骂咧咧地将赵铁柱扔在地上，转身去解裤带，似乎想先撒泡尿。
就在这一瞬间。
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。
没有废话，没有多余的招式。
李长生手中的杀猪刀，带着他在黑暗中磨砺了无数次的精准，无声无息地抹过了守卫的脖子。
“呃……”
守卫捂着喉咙，瞪大了眼睛，似乎不明白这个看起来毫无法力波动的“散修”，是怎么做到一击必杀的。
李长生没有看他，一脚将尸体踹进排污渠，然后迅速转身，蹲在了赵铁柱面前。
赵铁柱虽然受了重伤，但意识还清醒。他看着眼前这个脸上涂满黑灰的少年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，随即变成了警惕。
“你……也是来吃我的？”
赵铁柱的声音沙哑粗糙，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李长生没有回答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他在看这人的血。
在《血藏经》的视野里，赵铁柱体内的血液呈现出一种暗红色，其中夹杂着一丝丝如同铁锈般的金芒。那是凡俗武者千锤百炼练出来的“气血之力”，也是李长生最需要的“药引”。
“我不吃人。”
李长生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。
他伸出手，按在赵铁柱那还在渗血的伤口上，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。
“我是来借你的血，杀人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