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珩从里面打开院门,门口已经站了几个邻居,都是想来问问他房子的事儿。
门一打开,季志明立刻拎起手里的饭盒,“表哥,我知道你起得晚没吃早饭,我特地给你煮了粥。”
他本来是想拿钱买两个包子过来献殷勤,更明显。但是他家被偷的干干净净,他大嫂有钱却一毛不拔。
无奈之下,他只能煮了一点稀粥拿过来,他也知道季珩打心底里瞧不起自己,觉得他的日子比不得他,每次都推脱不要。
反正他也是为了做给别人看,让别人都觉得是季珩不懂事,还要自己这个表弟照顾他。
季珩正抬手去接,电光火石之间,季志明的手一松,眼瞅着饭盒就要落在地上,这年头浪费食物可不是什么好名声。
季志明眼里爆发出兴奋的光芒,他脸上都换上了心疼、惋惜、自责的表情,却没有看见预想中的情景。
那个饭盒稳稳地落在季珩那双宝蓝色马拉松鞋上。
“表弟,什么家庭啊?饭盒都拿不稳。浪费就是犯罪。”季珩满脸戏谑地看着季志明,抬手拿起饭盒,打开一看,里面米都少的能当镜子了。
“难怪端不稳,满满一饭盒水提过来,可不得累着了,手都酸了吧。”
说着,季珩把饭盒360度展示一遍。
“小季,你家停水还是没粮啊?大清早喝个水饱。”
“这是以小博大呢!”
“我刚刚看见了,就是季小惠这个外甥自己松的手,那小珩手都没碰着。”
“人不大,心眼不少。”
周围又开始了你一言我一语,今天势必要把季志明的脸踩在脚下,谁让他一家打这个房子主意。
按照书里的情节,季志明这些小把戏不是第一次做了,每次拿点东西过来都是大张旗鼓的,尤其是季小惠去世后,恨不得让周围人都知道他是如何关照这个表哥。
以至于亚历山大回来的时候,从别人口中得知季小惠去世后都是季志明在照顾季珩,把所有的愧疚和遗憾都报答在季志明的身上了。
这个便宜爹还是个眼盲心瞎、头脑简单的主呢。
“小季,你这头怎么回事?”说了半天,终于有人把眼光放在季珩的头上。
此问一出,季志明紧张的手心冒汗,但是他心里知道季珩不会说的,他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,表面上对人宽容有加,实际上就是个自私鬼。
自己不过拿了他手表戴了两天,他就找自己要了回去。还说什么,他没有告诉季小惠,让他自己还回去。
“哦~这个啊。”季珩摸摸额头,“季志明推的,他让我去下乡,我不愿意,他气的推了我一把。”说着说着,季珩再次抬头,眼睛都红了:
“我一个独生子,还有石化厂的工作,我为啥想不开去下乡。”
季志明僵在原地,这是他未曾预想到的结果。周围的人也愣住了,看向季志明。
“不不不,不是,表哥,你忘了,你说我对你好,我是你唯一的亲人,你怕我在乡下受苦,想跟我一起下乡,互相照应。”季志明艰难解释,然后用恳求地目光看着季珩。
这要是原主肯定就放过他了。
可,他不是原主。
季珩闻言,眼泪一颗又一颗像断了线的珍珠项链,从脸颊上轻轻划过。
“表弟,你说的是我吗?那我不该去厂里当宣传干事,也不该去哈市。”
“那你应该去哪儿?”
“去边疆,去当兵,去为人民服务,当大善人,怎么能只给一个人服务。”季珩怨怪地看了季志明一眼,“表弟,你也太贪了。”
周围的邻居顿时憋着笑,以前没发现,这个小洋人讲话还挺好听。
季志明感觉季珩变了,完全不受控制,他的心里又气又急,他家已经成这样了,他爸不让报公安,说是报了公安,才是真的完蛋。
他马上要下乡了,现在家里唯一有钱的大嫂压根不愿意拿钱出来,他如今只有抓住季珩这一条路。
“表哥,你这是……”季志明刚要说话,季珩抬手打断。
“你回去告诉季大洋,今年7月,伟人就已经召开过知识青年工作会议精神及决定,而且明确规定独生子女、中国籍的外国人子女、多子女但在本市只有一个子女、父母年老需留一个子女照顾以及知青本人病残不能参加体力劳动等5种知识青年,列为不动员上山下乡对象。由区知青办发给留城证,我符合其中两项。”
“我不知道是谁给我报的名,又是谁没有经过审查给我发的通知书,你们这就是在顶风作案。你们给我个说法,不然我就去政府门口背这段话。”
季珩红着眼睛,嘴角却带着笑,眼神阴鸷地看着季志明。
季志明打了一个冷颤,他怎么不知道。
他又不符合任何一项,他哪能注意到这些,这是原主看过的报纸上写的,这也是他被推倒前想要说却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“表哥。”季志明还想说什么,季珩把“淘米水”顺手递给平常最爱占小便宜的邻居婶子。
从院子里推出自行车,锁好门。
“中午国营饭店,摆出你们的态度,我还有事儿,先走了。”
长腿一抬,骑上自行车就走了。
看着他的背影,这会儿正吃着瓜的邻居们才回过神来,“那他是下乡还是不下乡,这房子是租还是不租啊?”
当然租了。
不过这房子不能随便租,就像旁边的人家,屋子里住那么多人,那房子里被糟蹋的不成样子。
他没什么同情心,现在房子是他的,他有义务保护。
他口袋里揣着户口本、下乡通知书、房产证,轮胎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去了他房子所在的徐光街道办事处。
街道办事处挤在一个联排瓦房里,统管政治、治安、民生、生产、户籍所有事,自然也包括下乡。
办公室里煤烟味混着油墨味,几张长条木桌拼在一起,墙上贴着知青政策标语。
“大娘同志,我找王主任,”季珩带着笑脸看着门口的接待办事员,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,但是王主任也不是想见就能见的。
“不在。”
季珩小声说:“我被人偷报了下乡,但是我不想声张,我想找你们王主任聊一下。”
大娘眼睛瞪得溜大,这可是个严重问题,于是痛快地指了指后面的办公室,“左边最里面那间。”
此时王主任正对着一摞下乡名册发愁,这是下面的人报上来的,现在已经不做强制执行,上头要求他们积极动员青年上山下乡,改善待业青年滞留城市引起的一系列社会问题。
“你是?姓季?”王主任抬起头看向来人,特殊的长相,他一眼就认出来了,毕竟季小惠母子在他们街道也是极为特殊的。
王主任放下钢笔:“季珩同志,我听说你申请了主动下乡,广阔天地,大有可为。你真是好样的。”
王主任自然熟悉青年下乡政策,当然知道季珩不满足下乡条件,但是架不住他自己个申请啊。
季珩冷笑着坐到椅子上,然后大手一拍在桌上,王主任吓得往后倒仰。
“小季同志,你这是做什么?有话好好说啊。”
季珩冷眼一扫,“好好说,行啊!那我好好说。”
正当王主任准备松口气。
“你这个主任怕是到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