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虽轻,落入耳中,却自有一股不可抗逆的威权与沉凝,宛如发号施令惯了的上位者,淡漠之中不见半点犹疑。
谈素商方才探出半步的脚步骤然顿住,指尖悬在门闩前,半截身子僵硬如泥塑。
两世为人,他通晓史籍,极谙察言观色。眼前之人伏在泥血之中,看似颓如敝履,可一言既出,偏能让人心神受摄。
这全然不合常理。
破土墙而入,声息暗合雷霆之动;身负重伤,语调却无惶恐之态。再观其残破衣衫,虽遭泥水撕扯浸烂,其质地却暗隐云纹,细密如冰蚕素绡,绝非青牛村以至太洪国寻常百姓所能蓄用。更莫提那生生崩塌的土壁——寻常武夫哪怕有力拔千钧之勇,肉体凡胎撞上实打实的夯土巨木,焉能这般齐整贯穿?
他在西山县附郭读书时,曾听同窗谈及江湖武人可飞檐走壁、力毙奔牛。但在谈素商眼中,纵是古之霸王也不过是血肉之躯,眼前此景,分明已近于前世志怪闲书中所载的“山精水魅”。
“是,是……这位好汉,”谈素商敛去眼底震恐,面上做出一副仓皇无措的村童模样,讷讷躬身道,“您伤势沉重,切莫乱动,晚生这就去前村寻族中长者唤郎中过来。”
言罢,足跟微转,身形极隐秘地朝柴门偏去。他深谙乡野沟壑,只要推门脱入茫茫夜雨,凭他对地势的稔熟,寻处草棚柴垛潜藏起来,纵是恶徒身怀巨力,拖着残躯也绝难追及。
孰料正待咬牙发力破门,身后虚弱的声音再次幽幽传来:
“过来,伤你不得。”
谈素商何敢轻信,正欲横下一条心夺门狂奔,眼角余光处却骤然亮起一点微芒。
微光如指顶般大小,凭空横移,无声悬停在他鼻尖前三寸许,不动不摇。屋室之内,忽被映照得通明若白昼。
那光晕温润如脂,不带人间烟火气,照在面上竟有几分隐隐的融和之意。谈素商屏息定睛看去,那赫然是一枚拇指方圆的莹白宝珠,温润如悬空的羊脂古玉。更奇绝的是,珠内竟有一粟细芒浮沉,正中悬着一柄细若韭叶的暗金小剑,夭矫如龙,正在那一点微尘旁缓缓盘旋游弋。
谈素商脑际轰然一响,两世识见在这一刻如遇冰裂。
前世通读群经、搜罗诸子百家,古籍所记《山海经》《搜神记》《聊斋》玄幻幽渺,终归视作前贤荒诞想象。这世间何来脱尘脱俗的飞剑法宝?何来凭虚御物的修家真士?
可眼前这悬空流转的明珠小剑,却真切切悬于眉宇咫尺之间。莫非这一方太洪国所处的天地,从始至终就非寻常的红尘世俗?
思绪纷乱如麻之际,那宝珠已然悠然向前荡来。
其势甚缓,看似绵软无力,可周遭虚空却似被一股浑厚难言的气机骤然封冻。谈素商只觉四肢僵窒,连一根小指都挪动不得。宝珠轻轻触在他胸前青衫之上——轻若鸿毛飘落,然而涌出的沛然巨力却似波涛横推!
谈素商立足不稳,蹬蹬连退七八步,跌坐在冰冷的泥地碎屑之间。
抬眼望去,他恰好跌在那人身前不足尺余之地。
谈素商骇然欲起,那伏地的神秘人却喉头一滚,猛然咳出一口浓浊的乌血,洒在泥泞之中。那人似是耗尽了积存的元气,袖袍虚虚一招,悬空的宝珠倏然敛光,遁入袖内不复得见。
旋即,那人身躯一软,径直倾颓前扑,歪倒在谈素商后背上。
冷雨透骨,伴随着浓重的血腥与草木腥气冲入鼻端。耳畔只闻得那人极低哑的一声:
“走。”
谈素商身躯微僵。伏在背脊上的人身量并不伟岸,甚至轻得宛若一把枯瘦柴骨,可少年却如被猛鸷盯准的雏兔,再不敢有违逆之念。眼前这一幕仙家手段,早已将他过往认知寸寸碾碎。在这等人物面前,任何凡俗算计皆如儿戏。
他暗咬槽牙,反手兜住那人腿弯,借力站直了身子。
“沿屋外青牛溪走,顺流直下。”
耳后传来的声音轻如游丝,透着重创后的衰竭。谈素商颔首应了一声,也顾不得身上蓑衣七零八落,顶着呼啸狂风,一步迈入了门外泼天大雨之中。
雨势更疾,漆黑夜幕里唯见水箭横飞,丈外便辨不清山水形貌。谈素商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泞田埂上,泥水没过脚踝,刺骨阴寒顺着足底直往上窜。方才惊骇之下出的几层冷汗被狂风一刮,更冻得人上下牙关直打轻颤。
背上之人却似对狂风恶浪浑然不觉,伏在少年肩头,偶尔低声吐出两字:
“向左。”
谈素商依言折向。他心下微凛:这人气息微弱似风中残烛,言语之间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镇定,且双眸仿佛生就夜眼,竟能在这混茫不见五指的暴雨夜精准识径。
渐渐远离村落,屋舍尽褪,四下唯余荒烟蔓草。
暴雨冲刷之下,谈素商骨肉酸痛,手脚麻木,脚步愈发虚浮沉重。一个趔趄险些跌入泥洼,全凭一口心气死死撑住。神思昏沉恍惚之际,耳边冷不丁又响起微弱的指令:
“张嘴。”
谈素商下意识依言微张,忽觉微凉的指尖拂过唇瓣,一粒指顶大小的丸药径直落入舌底。
药丸入口即化,化作一注温热清甘的琼浆,顺喉直坠腹腑。
轰然之间,一股浩瀚蓬勃的热力自气海轰鸣化开!
如春雷化冻,似甘霖润涸。那温流散作千万道细丝游走四肢百骸,原本酸软冰凉的筋骨陡然复苏,混浊的头脑猛然清灵如洗,就连被暴雨刮得酸痛难当的双目,此刻也如拭尘埃,隔着雨帘竟也能将前路草木石径隐约勘明。
这等立竿见影的造化……岂是凡间草药所能及?
谈素商胸膛起伏,心头翻江倒海。古书里所载的太乙玄丹、九转还阳,原来并非方士妄语,红尘之外,竟真有一条超拔生死、夺天地造化的修真长途!
他收束纷乱心神,深吸一口气,背着那人健步而行。
行了约莫一炷香工夫,四周水势退去,泥泞中已开始露出黑石嶙峋的峻岭。原本湿滑难立的山路,谈素商此刻踩在脚下却步步扎实,身轻体健,浑不似常人冒雨攀山之状。
转过一道山脊,前方陡峭的岩壁下赫然隐着一口幽狭的洞窟,杂藤乱蔓垂挂其上,若非行至跟前,决计难见端倪。
耳侧游丝般的声音再度响起:
“进。”
谈素商躬身伏首,钻入洞内。洞穴深约两三丈,内里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平整石台,干燥无风。他将背上的神秘人轻轻放下,方欲靠着石壁喘一口匀气,忽见那人阖着双目,唇齿微张——
那枚莹白的宝珠再度破空掠出!
珠光在暗洞中悠悠一旋,疾射洞口。那人指尖微微屈伸,宝珠光华骤盛,外间立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滚落之声!洞外散落的巨石碎泥竟如百川归海般横移叠垒,将洞口堵塞得严丝合缝,仅留出几点微末孔隙吞吐微风。
移山动石,虚空摄物!
谈素商看得屏息失语,喉咙发紧:“你……”
未等他问出声,那人已从湿漉漉的怀中探出一只巴掌大的灰布小囊。囊身粗劣如麻,污泥斑斑。那人垂手将囊口朝下一倾——
先是干硬面饼与几个皮质水囊滚落石上,紧接着竟凭空抖落出数套整肃干燥的布帛袍靴,堆积如丘。
芥子纳须弥!
小小的粗麻布囊,竟藏下这许多行头器物。谈素商怔立当地,只觉两世读书明理的心智,在此刻已被震得一片空白。
待他回过神来,急欲探问究竟,石台上的神秘人却已身形一倾,软软栽倒在石侧,面若金纸,气息全无,竟已彻底昏死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