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洞幽深,万籁收声,唯余外间风雨之息顺着岩隙隐隐呜咽。
谈素商倚着湿冷的石壁缓缓坐下,周身筋骨泛起一阵阵酸麻。他定住心神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自天降惊雷轰碎门墙,至暗金飞剑凭虚游弋、宝珠御石封山,乃至那一粒神异丹药洗髓生力,这一夜跌宕起伏,早已将他两世为人所筑的凡俗规矩打得粉碎。
他转目望向洞口——那崩裂的碎石杂土早已在宝珠灵光牵引之下叠为一体,除却几处透风的细微石隙,便连野狐也难钻入分毫。
谈素商心下微苦,复又自嘲一哂。此际便是不曾封洞,以他一介凡胎肉体,在这风狂雨骤、山洪将倾的荒野之中,辨不得路径,引不得明火,强行下山亦不过是沦为泥流裹挟的冤魂。既来之,则安之。观此人言行虽凌厉果决,行事却非嗜杀魔头;若欲害己性命,断不必舍下一枚能起沉疴的灵丹。
心念既定,他收束杂绪。此时那枚宝珠兀自悬于石台之侧,灵光皎洁如月,将丈许幽洞照映得纤毫毕现,浑如一盏长明不灭的仙家宝鉴。
谈素商将满是泥浆的湿衣解下,自那堆散落的衣物中拣了一套寻常布袍穿上,顿觉通体干爽轻快。那神秘人倒出的物件不多,却件件齐整精要,显然是亡命奔逃之际随身所备。
他挽起袖口,见石台上那人仍旧伏在血水泥泞之中,青丝散乱,气息微弱,不由生出几分恻隐,当下取了干净布巾与袍服,欲上前替其解开湿衣。
孰料方行出三步,那枚安悬一隅的宝珠忽起感应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极微细的金铁清鸣荡开,宝珠化作一线白虹横掠而来,稳稳悬于两人之间,内里微尘浮沉,暗金飞剑吞吐出一缕森寒锋芒,直指谈素商眉心。
少年心头一凛,足下顿止,后撤半步。那宝珠亦随之稍敛清辉,却依旧凌空浮动,隐现戒备之象。
“灵物有知,通灵护主……”谈素商暗暗心惊,知晓这等仙家至宝纵无宿主驱策,亦能辨明近身气机。
他略一沉吟,整肃衣冠,朝着那枚宝珠恭敬揖了一礼,温声道:“宝珠有灵,尊主重创在此,衣甲浸透冰血,久卧恐寒气深入肺腑,加重沉疴。在下别无他意,止为替尊主拭去污血、更替干衣,以安宿疾。”
话音落处,那宝珠在虚空中悠悠转了两转,光华明灭不定,似在权衡其言虚实。
数息之后,暗金剑芒悄然隐入珠内,宝珠缓缓横移丈许,让出道来,却仍旧悬于少年三尺之畔,静默观瞧。
谈素商暗松一口气,不敢有半分轻慢,趋步上前解开道人身上被血渍黏连的破布。此人虽形销骨立,周身筋骨却紧实如铸,肌理隐泛玉色。最触目惊心处,乃是其右肋下一道数寸长的裂痕,皮肉翻卷,虽已止血,创口处却盘踞着一缕暗紫色的污浊妖异之气,蚕食不去。
谈素商身无金疮伤药,只得以净布将那创口周遭细细包扎,再为其套上一袭青布素袍。
待料理妥当,疲惫之意便如潮水般席卷周身。他退至洞壁之下抱膝而坐,耳听得洞外风雨穿林,间或隐有不知何物的闷声沉嘶,神识渐趋混芒,不知不觉便深陷入沉睡之中。
……
悠悠转醒时,洞中已是一片清冷微明。
暴雨声不知何时已歇,仅余几点残水沿着垂藤滴落顽石的轻响。谈素商睁眼看去,昨夜悬空的宝珠已敛去光华,不知隐于何处。
借着石隙透入的惨淡天光,他举目望向石台,目光不由微微一凝。
昨夜换过衣裳的那人,此刻竟不见了形骸。那平整石台之上,正笼着一团灰白溟濛的氤氲雾气,若茧若絮,将方圆数尺裹得严严实实,正随着极其舒缓的节律微微起伏,宛如生灵吞吐灵机。
谈素商心知必是玄门疗伤秘法,未敢冒进打扰,只屏息静观。
未几,那一团灰雾陡然向内一缩,旋即泛起如水波般的纯白霞光,光照四壁,洞中寒气一扫而空。数息之后,霞气尽归气海,石台上现出一尊端坐的影迹。
少年定睛看去,心神顿为之一摄。
昨夜那泥垢覆面、垂死待毙的狼狈之状早已荡然无存。此刻盘坐于石台上的,乃是一位约莫二十七八的年轻道人。
其人面容白皙,颌下无须,虽唇无血色、形容清减,却生得眉如悬锋、目如深渊。三千墨发被一根素白羊脂玉簪挽在脑后,一袭极寻常的青布道袍罩在身上,偏生透出一股如松如鹤、洗尽铅华的清绝出尘之概。
那道人徐徐睁眼,眸光幽深莫测,向谈素商淡淡扫来。
谈素商心头微紧,理了理衣襟,上前两步躬身稽首:“仙长道体安泰否?”
道人并未即刻答言,只是静静凝视着眼前的青衣少年。那目光似悬镜高照,沉静如渊,仿佛刹那间便将少年神骨脉络勘探分明。良久,道人苍白的嘴角微泛起一丝平缓弧度:
“贫道季云烟。昨夜多赖小友周全,方免膏肓之厄。”
其语调平淡从容,全无凌厉迫人之意,亦无凡俗巨贾高官那种刻意流露的居高自傲。
谈素商闻言,心底微悬的巨石终于悄然落地。既是玄门道家正修,且肯报出道号以平辈致谢,这条性命总算是无虞了。
他定了定神,斟酌言辞道:“晚生谈素商,仙长言重。救人之厄,乃人伦常理。只是……晚生斗胆一问,不知何时可容晚生归返西山县故里?”
此言既出,少年心中亦在暗自盘算。他苦读四载,好不容易在宗族恶亲之间争下一席立锥之地,更兼秀才功名在身,断不甘这般不明不白地抛家弃业、流徙他方。
修仙虽好,但也需有命去修不是?
季云烟静默半晌,私下也是暗叹眼前这小子竟是见了他如此仙迹还能耐得住性子,也是有些惊讶。随后眸光投向洞口那一隙天光,平淡道:“贫道与大敌相博,伤了根基元胎,如今不过以宗门秘术强锁精气,尚需一人在旁随侍驱策。况且,外间虽已雨歇,山势险绝,你便想回,亦辨不得归途。”
谈素商神色微黯,正欲再言,季云烟却忽而转过头来,淡淡问道:
“你可知昨夜,你背负贫道,于泥泞中疾行了几何辰光?”
谈素商一怔:“约莫……三个时辰上下。”
“正是三个时辰。”季云烟神色波澜不惊,“寻常凡胎,三个时辰纵是马不停蹄,亦不过奔波三四十里。然而贫道昨夜虽不能动,那一枚‘百草化生丹’散开之余,更借了一道太虚灵符之力加持于你足下。你昨夜所越沟壑山峦,已逾千里之遥。”
“……千里?!”
谈素商如遭雷殛,僵立当场。
他昨夜只觉步履愈走愈疾,足底泥泞似有轻托之力,只当是仙丹神效,却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,区区一夜功夫,自己竟已被风雨推移至千里之外!
“你心中所念,无非红尘科名、黄白之物。”季云烟看着少年眼底的剧震,语调清冽幽微,似自云天垂落,“然而这天地山川,广袤无垠,你祖辈口口相传的人道富贵、锦绣文章,在这方乾坤之中,不过沧海一粟、蜉蝣片羽罢了。”
这几句话如晨钟暮鼓,轰然撞击在谈素商的心坎之上。
胸腔中一股灼热之意骤然奔涌。他前世博阅典籍,那些对超脱生死、羽化登仙的记述曾无数次令他掩卷长叹,本以为皆是文士虚妄寄托,怎料今日当真有一位玄门羽客端坐云烟之中,亲口为他推开这方天地的一角!
他强自按捺激荡的心绪,声音微颤,却字字端肃:“仙长的意思……这苍茫世间,确有求长生、求超脱的通天大道?”
季云烟微阖双目,并未直接答复,然而那双如渊清眸中的隐隐流光,已将天地至理昭示无遗。
洞内陷入长久的寂静,唯有滴水空灵作响。
数十息后,谈素商忽而后退三步,一撩青衫下摆,长揖及地,掷地有声:
“晚生愿侍奉仙长左右,听凭驱驰!”
季云烟闻声微讶,挑眉端详着这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,原本古井无波的眼底隐现一丝赞赏:“你这稚子,悟性倒是不俗。”
他微咳了一声,神色微肃:“贫道亦不相欺。日前伤我之仇寇,亦是修行中人,擅役搜神寻气之术,此时只恐已在方圆千里之内布下天罗地网。贫道气海受损,断不可复吐法力、轻显道气,否则必为彼辈神识所察。若被寻及,以贫道如今残躯,挡不下彼辈三剑。”
“目下我行动维艰,又不可传讯回宗。故而这一路潜行避祸,皆需赖你凡胎之躯代为奔波遮掩。”
季云烟直视着少年的眼眸,一字一顿道:“此途若能助贫道回转山门,避此劫数,贫道自许你一场登天造化。”
造化二字,重逾万钧。
然而与之并存的,是随时可能身死道消的万丈悬崖。玄门大修士的争端,凡人只要被余波扫中半点,便是齑粉下场。
洞中复归沉寂。
谈素商垂首凝目,心绪如怒涛翻滚。留于故里,纵得进士及第、朱紫满身,百年之后终不过冢中枯骨;而眼前这一关,虽蹈水火,却是通往长生玄境的唯一仙梯!前世今生加在一起,何曾有过这般机缘?
若在此刻畏葸避退,他日垂垂老矣,纵然富贵荣华,又将何以自处?
沉吟不过片刻,少年豁然昂首,那张略带稚气的面庞上,浮现出与年岁绝不相符的果决与坚毅:
“小子愿为仙长执鞭坠镫,纵蹈汤火,绝无反顾!”
山风穿隙,拂动少年微湿的发鬓,那双眼眸澄澈通透,无半分侥幸之态,唯余如铁心志。
季云烟静静注视着他,苍白的面容上忽而露出一抹如霁雪逢春般的笑意。
“好。”青袍道人抚掌轻叹,“贫道斗法垂危,落拓破入你柴门,原是道途奇耻。不想在这荒野穷隅,反倒撞见一块未琢之璞。临危而不乱,处惊而有断,心如明镜,胆魄俱佳。”
他微微坐直身形,袍袖清扬,神色肃然间自有一股名门大宗的渊穆庄严:
“今日种此因果,贫道便与你定下一个诺言——”
“此去若得性命还山,待回转宗门,贫道便引你登天梯、入道籍,收为门下亲传第一弟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