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素商闻言，心头大热，整肃衣冠便欲屈膝拜倒。
他两世为人，深明师承宗法之重。凡尘市井之徒，投师学艺不过谋口温饱；而玄门仙道，师徒名分便是传道授业、托付衣钵的大因果。季云烟既亲口许下“亲传”二字，无异于为他平添了一场改易性命的滔天机缘。
然而膝头方才微曲，季云烟袍袖下的手臂便虚虚一抬。
这一抬看似浑不受力，全无烟火之气，谈素商跟前却似凭空横起一道柔韧气墙，托住他双肩，无论如何也拜不下去。
“先不忙行大礼。”季云烟神色平和，语气中自有一股不容分说的从容，“如今贫道元胎枯涸，尚需你负我脱出险地。那仇寇神通广大，想来已追索至附近山峦。”
谈素商闻言，心头不由一紧，后背渗出一层细汗。
季云烟复又言道：“昨夜我以真元附于你足底驭风而行，虽是救急之法，却终归在虚空中留下了道气余痕。暴雨之下尚可遮掩几分，可那人若遁至方圆百里之内，依其神识，循气寻至此地绝非难事。那等借力神行的法门，断不可再用。”
道人眸光微转，落在少年身上：“为今之计，贫道先传你一篇入门心法，再渡一口本命法力为你开窍筑基。你需谨记那缕法力游走之轨，在体内引其行尽一个周天。往后奔波跋涉之际，你便依样自行搬运，这道法力自会运转不息，既可温养你肉胎筋骨，亦能于气海中自生微末真元。”
谈素商虽未真正入道，前世阅历却让他瞬间领会关窍——这是要在他体内种下一粒道引，借此化生出属于他自身的法力。
他不敢迟疑，当下屏息凝神，依言折身盘膝坐在季云烟身前。
“此法唤作《小衍形鉴诀》，乃贫道宗门引气开蒙的根基心法。”季云烟平稳的嗓音自他脑后缓缓响起，字句如切玉碎冰，“紧守心神，将口诀默记于胸。不必强求通晓其意，只管依律持诵。入体法力自会循诀而动，你切莫分心旁骛。”
谈素商闭阖双目，收束念头。
耳畔随即响起一段晦涩古拙的口诀。其辞古朴苍茫，韵调拗折，浑不似后世文章词赋，反倒类于太古祝祷祭祀之音节，抑扬顿挫间自有一股暗合天地的玄妙律动。
少年自幼博闻强识，当下强记入脑，正欲在心中随声默诵，头顶百会穴处忽然传来一阵温软触感。
季云烟一只手掌已悄然覆在他天灵之上。
那手掌温润如玉，触之微温。紧接着，一缕极细极柔的温热气流顺着百会穴幽幽透入，宛若初春破冻的涓涓细流，浑不受力地注入颅脑。谈素商身躯微微一震，那一缕暖流却在方寸间稍作盘桓，旋即顺着少年体内的脉络悠然游走开来。
其行径玄妙莫测。
医书所载的奇经八脉、十二经原，于这道暖流而言全无窒碍。有时它偏离经络，穿行于筋膜腠理之间；有时又凌空越穴，将数处素不相通的穴窍牵连成一线。谈素商前世通读岐黄针灸之术，此刻却觉体内这道路径幽深奇绝，全然超脱了人间凡医的藩篱。
他不敢杂念横生，只将全副精神沉入那缕暖流之中，死死烙印下它转折、升降的每一处节点，体悟着那若断若续、如环无端的行气韵味。
洞中不知辰光。谈素商只觉灵台一片清宁，浑然忘却了身处绝洞，忘却了门外风雨，亦忘却了暗处环伺的玄门仇寇。在这条从未涉足的幽微小径上，他仿佛遥遥望见一扇紧闭了千百年的天地玄关，正对着他悄然推开了一线缝隙，透出万道从未得见的辉光。
“收。”
肩头被极轻地拍了一记。
季云烟的声音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意传入耳膜。谈素商眼睫颤动，缓缓睁开双眸，目光中尚带着几分初出玄境的恍惚。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十指，又按了按胸膈——体内那一缕引路的法力早已散入四肢，唯余一股若有若无的温煦之意，宛如饮了三杯陈年温酒，浑身筋骨舒泰，连日奔波的滞涩酸麻竟在这转瞬之间消散了大半。
“方才那道路径，你记下了几成？”季云烟收回手掌，淡淡相询。
谈素商微一怔忡，如实赧然道：“回仙长……晚生勉强记下大略，只是其中几处过穴转折的幽微之处，尚有些许模糊。”
季云烟打量了他一眼，深潭般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澜，语调却依旧平静无波：“能辨识大略，便足见悟性。记下的分量愈足，自行贯通周天的时日便愈短；时日愈短，天资愈高，你我自此劫中脱身的生机便愈盛。”
言罢，他侧目望向石隙外渐渐发白的天色：“此地气机已有外泄之虞，不可久留。你且背我出洞，路途之上，莫忘自行涵养方才那一缕气感。”
谈素商重重应了一声，起身上前，小心翼翼地将季云烟负于背脊之上。年轻道人身形颇长，压在肩头却轻若鸿毛，全无常人骨血该有的沉滞。
及至洞口，季云烟袖口微拂，那枚莹白宝珠倏地破空掠出，在堵门的乱石堆上轻轻一碰。
轰然闷响声中，重石土块如受无形牵引，向旁侧齐整裂开，露出一道可容单人通过的幽狭缺口。
扑面而来的，是一股混杂着寒意的山野清风。
谈素商瞳孔微敛，毫无迟滞，负着道人迈步跨出石洞。
外间暴雨不知何时已歇，唯余如丝如缕的牛毛细雨溟濛洒落。昨夜经受摧折的山林草木显得尤为青翠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初晴与松柏洗萃的清气，沁人心脾。远岫横云，苍茫若隐，照这般风势，再过半个时辰便该云收雨霁了。
“折向正北。”季云烟俯在少年耳畔，气息微弱地提点道，“沿山脊高处行进，切莫踏入低洼泥沼。”
“是。”
谈素商沉声应道，迈步踏上泥泞的山石小径。
他背负一人，步履却出奇得轻捷。方才走出十数步，丹田深处忽有一股微弱至极的温热灵机悠然萌发，竟循着方才季云烟引领的轨迹，自发地在体内徐徐流转开来。虽生涩如履薄冰，却实实在在生生不息。
这便是……属于自身的法力雏形？
谈素商心神微震，脚下节奏却未乱半分。前路仇敌莫测、生死悬于一线的大忧，与初窥天地造化的大喜，在胸中交织撞击，最终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凝心意。
细雨溟濛之中，少年稳稳负着背上的青袍羽客，踏着湿滑的山脊石线，一路向北潜行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