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崎岖,泥淖没踝,宿雨初歇的山林间雾岚溟濛,草木枝叶垂挂宿露。谈素商背负着季云烟穿行于荒榛断梗之间,足下未见丝毫浮乱。
他一面疾行,一面在心底默诵《小衍形鉴诀》。那一篇古拙拗口的真言此刻字字如铭,深嵌识海。少年分出一线心神,静观丹田内那一缕初生的微末真元。那法力虽纤细如发,却宛若灵蛇蜿蜒,依循着玄奥轨迹在筋骨腠理间盘旋游走。每流转过一处关节,便如温汤浸润,将奔波所致的酸胀滞涩悄然涤荡化解。
行之既久,谈素商竟隐隐忘却了亡命之厄。山风掠鬓,残雨沾衣,他负人独行于苍茫绝岫之上,四野寂寥,天地浑茫,而体内法力生生不息、周流不殆。胸中竟油然生出一股出尘拔俗的旷远之意,仿佛这般餐风饮露、踏遍千山,亦是人生一大快事。
伏在他肩头的年轻道人虽微阖双目,却将少年体内每一缕气机转折悉数了然于胸。季云烟微启眼帘,瞥过少年的侧额,深潭般的眸底隐现波澜。这《小衍形鉴诀》传授不过半日,寻常凡胎即便根骨上乘,少说也要三五日方能摸清气脉、粗通吐纳,而眼前这稚子竟已能自行运转数个小周天,且行气颇见章法。
“此子悟性神思,当真罕见。”季云烟心头暗忖,神念在少年体内微一扫掠,却并未出言点破,复又敛息闭目,任由少年负己前行。
日色西斜,暮霭沉沉,山间雨丝渐化作霏微烟气。
谈素商仅在力竭时略停过两回,就着清冷山溪咽下几块粗硬面饼,便复又启程。本以为长途负重定教筋骨摧折,孰料除却肩背微沉、脚底隐热,竟无半分难以为继之疲态。那一缕微茫法力周而复始地温养周身,浑似有一双无形妙手拂拭肌理,将凡胎浊气与劳顿寸寸消磨。
入夜之后,山色如墨,季云烟却未容他停驻歇息。
“仇家神识虽难尽覆此方地界,然每隔数个时辰便有一番搜罗。需抢在下一次气机扫荡之前,脱出这片山势。”季云烟伏在他肩后,语调低沉,自袖中探出一丸丹药递至唇边,“吞下。”
谈素商张口纳下灵丹。药力入口化津,化作一道甘冽温润的清流直贯气海,顷刻散入四肢百骸。他浑身一振,足底力道复生,原本昏沉的困意被这股温煦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山野寂绝,偶有远处妖禽沉嘶、脚踏碎石之声相应和。谈素商于暗夜中疾驰,垂目下望,指节纹理竟能在幽暗中辨识分明。他心下一省,知晓此乃真元洗目之相,虽尚微薄,却已非凡俗肉眼所能及。
行至夜半,四壁阒寂,谈素商按捺心头疑虑,低声询道:“季师,未知我等师门……在何方界域?”
这一声“季师”称得极轻,季云烟并未驳正,似是默认了这般称谓。良久,道人苍凉清越的嗓音方在夜风中徐徐荡开:
“你生长之村,距我山门关山迢递,起码有数万里之遥。此刻向北而行,便是归宗之路。师门道号,名曰‘北溟’。”
言至此处,季云烟微顿片刻,语调悠远,低吟出八句真诰:
“朔雪封千嶂,危峰接昊苍。 星流凝玉府,风劲护瑶堂。 道自寒中得,心从静里彰。 北溟云气在,一啸动八荒。”
吟罢,他方徐徐言道:“北溟剑宗立宗于极北,倚剑修真,以寒淬性。门中弟子多在罡风朔雪中砥砺心神,无大毅力、大坚韧者难窥门径。在这方乾坤之内,当得起玄门巨擘。”
谈素商默记于心,复又问道:“季师在门中,身处何等辈分?”
季云烟微阖眼帘,语气微见困顿:“此事,日后自知。”
少年听出道人体内气机不继,便不再多言,只将那八句诗篇深烙心底,迎着霜风阔步向前。
此后荒野跋涉,二人少有言语。谈素商背负道人,日夜兼程,全仗季云烟数日递来的一两枚丹药续命,稍待法力拂去周身劳乏,便立时拔足疾走。如是穿山越岭五日,四下景致渐由穷峰恶水化为荒滩乱石,地势亦见平旷。
及至第七日傍晚,谈素商步履终显踉跄。丹药法力纵然玄妙,凡人骨肉终有极限。连续七昼夜不眠不休,他已如拉至极境的满弓,强弩之末。
“且止。”季云烟忽在背上轻吐二字。
谈素商如释重负,寻得一处背风岩穴将道人小心放下,自己亦脱力靠坐于石壁之下,粗喘连连。季云烟凝视少年半晌,目光微动,低声指点道:“端坐敛息,运《小衍形鉴诀》。以微芒真元观照周身骨肉血络,循法推演,温养暗伤。”
谈素商依言结印阖目,将神思融于体内真元之中。说来怪异,那一缕法力方一潜入肌膜腠理,他灵台处竟真切切“照见”了肉身细微——因长途奔袭而崩裂的微小肉纹、充血发胀的筋络,分毫毕露。
他守住心神,引法力如春雨渗透,寸寸抚平那些亏损暗疾。初时滞涩,不过两三个周天过后,行气愈发圆融,修复损耗之势快逾奔雷。
半个时辰方过,谈素商吐出一口浊气,睁眼起立。四肢酸沉消退殆尽,神完气足,骨节轻鸣。这等内视养生之术,远胜凡尘所谓的神功百倍。
“善。”季云烟微叹一声,“你之悟性确乎超卓。昔年为师初修此法,窥见内照之境足足耗费三日,你却仅用半个时辰。”
谈素商微显赧色:“全赖季师指点之功。”
言音未落,季云烟那张古井无波的面庞却骤然剧变!
道人浑身清气猛然一缩,厉声低喝:“快走!”
谈素商凛然遵命,顾不得多问,俯身抄起道人负于背上,拔足便往正北狂奔。方得调理的筋骨迸发出惊人脚力,不过顷刻便翻过一道开阔荒坡。
便在疾驰之间,季云烟的声音忽自耳畔传来,沉重如铁:
“为师有一物托付。稍后若生变故,你只管一意向北,切莫回首。”
谈素商足下一滞,心头如坠千钧:“季师?”
“莫要多言。”
季云烟自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古旧绢帛塞入少年怀中,旋即袖口轻震,那枚一直隐匿的莹白宝珠倏然掠出,凌空滴溜溜一旋,悄无声息落入谈素商袖笼深处。
“此乃‘北辰剑丸’,为师性命交修之根本。”季云烟声息平缓,如言外物,“倘若为师此劫难逃,你便携此剑丸与这卷道册赶赴北地,交予宗门。”
谈素商只觉喉头如被硬石所鲠,眼眶发涩:“季师……”
“收摄心神。”季云烟语调淡漠依旧,“那人尚未彻底锁死方位,你只管尽力奔逃。若真有不虞,万记为师之言——决不可回头!”
谈素商喉结耸动,终是一咬槽牙,重重点了点头。
他将绢帛纳于贴身处,紧攥着袖中那枚微温的剑丸,足下再催几分力道,如离弦之箭破风而去。
此后一路,再无停歇。渴饮朝露,饥餐残饼,困顿之际便借法力强行洗涤灵台。少年咬紧关隘,在无休无止的奔亡中死死撑住灵台一线清明。
这般搏命奔行,又渡过四个昼夜。
至第五日破晓,谈素商神识已趋混芒。眼前山川倒错,足下虚浮若踏云雾,全凭一口不甘断绝的心气维系生机。
“放为师下来罢。”
虚弱之极的声音在肩侧幽幽响起。
谈素商浑身剧震,步履生生止住,回眸颤声道:“季师?”
季云烟已自他背脊滑落,斜倚在一块青石之侧。道人面如缟素,唇无血色,连那双曾灿若星辰的法眼亦彻底晦暗下来。然而他神态自若,嘴角隐现一缕淡泊笑意:
“莫忘了为师前言。”
道人微抬眼帘,凝视着满面风霜与泪痕的少年,声若悬丝:
“给为师叩三个头,你便速行。莫要回首。”
谈素商心神如被重锤击裂,刹那间万般明悟。
他双膝一折,重重跪倒在烂泥积水之中,对着那青袍道人伏首顿拜。
砰!砰!砰!
额头触击在冰冷湿石之上,沉闷有声。再抬首时,少年额际已是一片血泥相混的殷红。
季云烟微微颔首,阖上双目,轻声吐出一字:
“去。”
谈素商未发一言。他霍然起身,扭头向着无垠北方拔足狂奔!狂风割面,眼眶湿热,他死死咬住唇齿,不敢有半分回顾,唯恐稍一停驻便辜负了这一场舍命之恩。
奔出数十丈外,凄风之中隐隐飘来道人若断若续的清笑:
“好徒儿……”
少年足下似有万钧重担,却发足狂奔不停。
猛然间,一股宏大而冰寒的气机自四面八方弥漫开来,虚空震颤,如神魔低语,直透灵府深处:
“季道友,你还欲往何处遁逃?”
那声音忽远忽近,透骨彻寒,激得谈素商浑身汗毛倒竖,神魂如坠冰渊。
他屏息狂奔,未及迈出十余丈,身后天地骤起一声开山裂石般的轰然巨响!
轰隆!!
沛然莫御的狂暴罡风横扫数里,将少年单薄的身形掀得凌空前扑,跌撞滚出丈许方才稳住。
苍穹之上,翻江倒海般的浓黑煞云自四极滚滚合拢,雷龙掣电,交错狂舞!豆大的暴雨夹杂着天地灵潮的暴虐波动,刹那间倾盆覆没群山。
风狂雨骤,天崩地裂。
泥水浸透衣衫,谈素商伏在泥泞之中,神情一片苍茫。
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青牛村那一夜——摧折门墙的巨震,经久不息的恶雨,贯穿夜幕的雷火……原非天地灾异,尽是这等移山填海的玄门斗法遗泽!
他的师尊,竟是这般能撼动乾坤的在道高人。
谈素商死死攥紧袖中那一枚冰冷沉重的北辰剑丸,只觉指节泛白,骨髓皆寒。在这泼天暴雨与翻腾煞气之间,少年仰天深吸一口寒气,转身向着无边风雪的极北之地,跌撞冲入了茫茫风雨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