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听雨又把那页信纸从电话本里抽了出来。台灯底下,灰蓝色的毛边还是老样子,那几个残笔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。她看了一会儿,没再像昨天那样攥着它站到天亮,只把它顺着原来的折痕放回纸箱,压在电话本底下。
桌上那封收件人写着裴长征的信封摊着,没有邮戳,没有寄件人,边缘起了毛。她把信封拿起来,指腹贴着封口压过去,里面空荡荡的,什么也蹭不到。这只信封在箱底躺了八年,她从前只当它是随风随手留下的废纸,如今却成了她手里唯一通往活人的路。她没再犹豫,把信封折也没折,径直放进外套的内袋,拉上拉链。
锁门时她自己都觉得荒唐。退休第二天,清晨六点出门,为的是一封自己也不知道要送去哪里的信。东风巷三号,裴长征。这个名字她念了一路,念到公交站台的雨棚底下,念出一嘴潮气。
头班车人少,她挑了车尾靠窗的座位。昨夜那场雨没下透,车窗上还挂着零星的雨痕,风一过,水珠斜斜地拉出几道细线,像纸面上被洇开的字迹。她看着看着,八年前那通没接上的来电,就从雨痕里浮了上来
她记得很清楚,那天清早她在病房给病人换药,白大褂口袋里手机震了三下,停了。屏幕上那格时间__七点十八分__她低头看过一眼,又把它塞回口袋,等手上的事做完,她回拨过去,那头通了,响了很多声,没有人接。从那以后,他的电话再没响过。
她当时没往深处想。如今再看,才觉出一点不对味的地方:他一向是晚上到站报平安的人,短信开头总是一句“今天到站很顺利”;清晨的来电,本就是反常。更反常的是那页信一一写在凌晨,落款是八月,就是那个清晨之前。凌晨写信、清晨拨电话,那几天他过的像是与她错开的钟点。她忽然第一次想:那通她没接上的电话打来时,他不在她以为他会在的那个城市、那套作息里。她说不上来他在哪,但"天亮”这两个字,也许隔着好几个时辰。
“东风巷到了。”报站声打断了她。听雨起身下车,雨后的老城区一股灰土和湿沥青的气味,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,贴着地面一片一片地烂进泥里。她顺着门牌往巷子深处走,东风巷拆了一半,墙上一溜鲜红的“拆”字,从巷口刷到巷中。
三号比她想的好找。门框还在,门板却换成了卷帘门,门口堆着几箱矿泉水、几摞黄纸钱,侧边挂一块手写牌子,杂货。铺子不大,货架一路顶到里墙,光线暗蒙蒙的,只柜台上一盏白炽灯亮着。一个穿旧棉袄的阿婆坐在矮凳上剥毛豆,抬头看她一眼,又低下去。
听雨在门口站了站,把外套内袋里的信封摸出来,又放回去。她向来不习惯求人问路,更不必说向一个陌生人打听名字。她在卷帘门边立了足有一会儿,才开口:“请问,原先住三号的人,现在还在吗?”
阿婆没抬头:“三号的住户早搬空了,这屋我开店有六七年了。”
“那您听没听过裴长征这个名字?”听雨问。
阿婆剥豆的手停了。她没有立刻答话,撮起一把毛豆皮扔进脚边的塑料桶,这才正眼看了听雨,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前,又滑回脸上:“你找老裴?”
听雨心里一动,点了下头:“他以前是不是住这儿?”
阿婆没有接话,反是上下打量起她来,半晌,问出一句:“你是来讨那封信的?”
这话来得没头没尾。听雨愣了一息。那封信?她本能地要追问,嘴唇动了动,又咽了回去。她站在陌生的铺子里,面对一个戒备的老太太,追问只会把门关上。她别开视线,看见货架上摆着成排的瓶装水,便说:“我买瓶水。”
阿婆从架子上拿下一瓶,报了个数。听雨扫码付了钱,拧开喝了一口,没有走,在门口那张矮凳边站着,像是歇脚。阿婆也不撵她,继续剥豆,两个人隔着半袋毛豆各有心思。巷子里有风穿过来,卷着纸屑滚了几圈,远处有人砸墙,一锤一锤,闷响传过来。
听雨喝完半瓶水,终于又开口,这回声音放低了些:“我这儿有一封信,收件人写的是裴长征,地址就是东风巷三号。放了八年,一直没送出去。我想着他要是还住这儿,就把信交到人手上。”
她从内袋把信封掏出来,没有递过去,只摊在手心里让阿婆看。阿婆眯起眼睛,看了信封上的字,又看了她一会。那目光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,一半是试探,一半是掂量。她放下手里的毛豆,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,声音比方才松了些:“你这个人,说话倒不像来闹事的。那封皮,你摸了多少年了,边都起毛了。”
听雨低头看,信封边沿确实已经被她摩挲得发白起毛,一道折痕深得像要把纸劈开。她没留意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揉成这样。
“可我帮不上你的忙。”阿婆话锋一转,“老裴八年前人就没了。这屋里他的东西,一样也没剩下。”
“没了”两个字悬在空气里。听雨想问是怎么个没法,是走了,还是死了,又觉得这话由一个外人问出来太唐突。阿婆却像看穿了她,自己接下去说:“你别想岔了。他这个人,是死是活,我这把年纪也说不清。那年秋天他还在巷子里进出,入冬就不见了人影。房租欠了四个月,屋里东西一件没动。有人说他跑了,有人说是出了事,派出所来问过两回,没下文。这屋空了两年,我才盘下来开了铺子。”
她说着,抓过那把毛豆又剥起来,像说完了,又像还有话压在壳底下。听雨握着那瓶水,没有走,只把信封收回内袋里,也没有继续追问。她谢了一声,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。
“哎。”
听雨停下来。
阿婆坐在矮凳上,半天没说话,最后像是跟自己拗完了劲,低声丢出一句:“老裴的东西,是他走后第二年冬,让城南一个收旧货的瘸子整车拉走的。那瘸子常年在旧货市场摆摊,谁家清屋都喊他。老裴屋里剩的几箱书,还有几个本子,沉甸甸的,他连价都没还,一股脑全拉走了。”
“书和本子?”听雨慢慢走回来。
“旧账本,还有厚厚一沓写满了字的纸。”阿婆说完又补了一句,“老裴那个人,一辈子记性就好,什么都往纸上写。这屋里的墙皮都烂了,他那笔字还跟印在脑子里似的,端正得不像个四处打短工的人。”她说着摆摆手,像要把什么旧灰尘掸掉,“我也不知道那瘸子在城南哪个摊子。你去旧货市场打听打听,收旧书的,缺一条腿,老主顾都喊他刘瘸子。”
听雨站了一会儿,说:“多谢阿婆。”
她走出去几步,阿婆又从背后喊住她,声音低了些,像怕隔墙有耳:“姑娘,老裴那封信,年前也有人来问过。那人找到我门上,开口就问老裴有没有留下一封信。我说没有。他走的时候,脸色不大好看。你要真想找那封信,只怕信早就落到别人手里了。”
听雨回头,铺子的白炽灯照着剥了一半的毛豆,阿婆已经重新低下了头,没有再看她。她心头忽然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凉意,像被人从暗处打量过一回。她原以为这封信是她一个人的秘密,是她和随风之间没有走完的那条路。现在她才知道,这条路早就有人走过。
往回走的路上,她把那只信封攥在手里,指腹一遍遍压过那道折痕。信封两侧各有一道齐齐的压痕,两痕之间的距离,恰好是一张叠过的信纸的宽度。八年前这信封里曾经放过东西,后来不知被谁抽走了,只剩个空壳子跟着纸箱回到她手上。当年那只寄到她楼下传达室的纸箱,装着随风的旧物,装着垫箱底的报纸,装着这封被人拿走内容的信。那个封箱的人,和抽走信纸的人,是不是同一个人?
她想着,把信封举到路灯底下。纸面透光的地方,能看见几道更浅的折痕交叠着,像一个人反复叠起又打开过它。
公交站到了。她坐下来,把信封贴着胸口放回内袋。远处有车灯由远及近,照亮一地湿漉漉的梧桐叶。
明天一早,去城南旧货市场。她把这个去处默念了一遍,像记一条新的上班路线。一个收旧书的瘸子,姓刘。老裴的那些账本,账本里记着的人,还有那封被人抽走的信,也许都还堆在他某个角落的纸箱里。
车来了。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东风巷的巷口,黑漆漆的,像一张合拢的嘴。
晚间新闻说今夜有雨。她坐在车窗边,手伸进内袋,指腹又碰到那两道折痕,平滑而实在,像一条干涸了八年的河床。她顺着它,去找水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