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臣……"
那个字在苏文渊喉咙里滚了一圈,没滚出下半句。他伏在地上,听得见自己心口擂鼓,满堂的人都屏着气,等他。
他抬起头。
浅浅就在跟前,被两个粗壮仆妇一左一右架着胳膊,动弹不得,脸惨白,泪无声地淌,望着他,眼里还剩最后一点近乎卑微的哀求。
爹,你说话呀。你告诉他们,我早定了亲,是林家的人。你疼我,不会把我往火坑里推,对不对?
苏文渊看着女儿那双眼睛,喉头动了动,一丝不忍飞快掠过去,只停了半息,被更冷的东西压了下去。
他想起三日前的夜里,替皇子府办事的管事递到他手里的名帖。帖子上没几个字,轻飘飘,却压得他这几日没睡过一个整觉——一边是泼天的富贵、苏家满门的荣宠,一边是这座七年前塌了天、只剩个废物世子的破院子。
那卷庚帖,他甚至早就备好了,就藏在宽大的袖里。
"殿下。"苏文渊再开口,声里那点抖也没了,恭敬,沉稳,一字一句,"小女蒲柳之姿,得殿下垂青,实乃苏家满门之幸。至于那门……儿戏一般的娃娃亲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乃是当年两家酒酣耳热、一句戏言,从未行过六礼,算不得数。"
"臣,替小女,当场了断。"
话音没落,他反手从袖里抽出一卷大红庚帖。十六年前亲笔写下、盖了印章的婚书,本该供在苏家祠堂,是女儿名节归宿的凭证,这会儿被它的主人带进了这座等着宣判的大堂。
刺啦——
庚帖在满堂烛火下,被他双手一分,撕成两半。
撕第一下的时候,他指节抖了一下,很快,他把两半帖子对折,第二下再撕,那点抖就再看不见了。
"爹——!"
浅浅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,凄厉得像被人当胸剖开。她拼命盯着他,不敢置信——这个从小把她扛在肩头、买糖人、教她认字、口口声声"我们浅浅是爹掌上明珠"的男人,面无表情,把帖子再对折,再撕。
刺啦。刺啦。猩红纸屑像一场迟到的雪,从他指间洒下来。他撕得很稳,熟练得人心惊,这门亲在他心里,早撕过许多遍,今日不过补个仪式。
"从此,男婚女嫁,各不相干。"他把最后一把碎纸扬在林尘面前的青砖上,"浅浅,还不快谢殿下恩典。"
林尘跪在那一地猩红碎纸里。几片纸屑被血黏在他膝盖、手背上。他低头,看见半个被撕成两截的"林"字,半个"苏"字。
十六年的情分,三媒六聘,海棠树下勾过的指头,许过十里红妆,全成了眼前一堆连字都拼不全的脏纸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时辰前,她蹲在门房冷灶后头,被烟熏花了脸,捧着那碗"安"字长寿面,眼亮晶晶地说——你是废物,我也嫁。你一辈子是废物,我一辈子都嫁。
"苏文渊。"
林尘抬起头,没看赵衍,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苏家家主,开了口。他喊的不是"苏伯父",是直呼其名,声很轻,却让满堂的嘈杂静了一瞬。
"你方才撕的,"他盯着他,嘴角还挂着血,"是你女儿的命。"
"你今日撕得多痛快,日后我让你还得,就有多痛。"他咧了咧嘴,那笑温和得近乎诡异,"我记着了。"
说完他垂下眼,像在心里把"苏文渊"三个字,一笔一划,刻进某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。
苏文渊被那双没火气、却深得吓人的眼睛一望,后背窜起一层寒,强自冷声道:"竖子安敢狂言!来人——"
"哈哈哈!好一个各不相干!"林泽再忍不住,抚掌大笑,从席间站起来,居高临下睨着跪在地上的林尘,"大哥,哦不,林尘。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,一个连玄气都引不动的废物,也配娶苏家小姐?我要是你,早自己一头撞死,省得丢人现眼!"
他转身朝赵衍谄媚躬身:"二房上下,替大哥谢殿下成全!这门亲,退得好,退得妙!"
二房叔伯立刻跟上,几位见风使舵的族老纷纷起身,对赵衍长揖。"殿下明鉴!此等门户悬殊的儿戏婚约,本就当退,我等皆可作证!"
承恩厅里响起一片附和,方才还口口声声"世子""贤侄"的人,这会儿一个比一个站得远,一个比一个骂得凶,都想把那跪在血里的少年踩狠些,好向新主子多献一分忠。
墙倒众人推。
林夫人猛地站起来,那名灰衣老者眼皮都没抬,只淡淡扫来一眼,她又被钉回了座位。她浑身发抖,嘴唇翕动,泪无声地涌,一双手抠着桌沿,抠得十指淋漓,半步都迈不出。"尘儿……"她气若游丝,几欲昏厥。
人群中央,浅浅像听不见满堂的落井下石了,只盯着地上那堆碎纸,盯着那个跪在血里、还想护她的少年。泪流干了,她反倒静了一瞬,然后开始拼命挣扎。
"放开我!"十五岁的姑娘不知哪来的力气,竟挣得两个仆妇一个趔趄。她扑向林尘,伸手嘶喊:"林尘哥哥——!"
"拦住她!"苏文渊厉喝。四名带刀亲卫横插进来,刀鞘齐出,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,把两个拼命想靠近的人生生隔开。
林尘动了。他几乎和浅浅扑来的同一瞬从地上弹起,没有半分玄气,算不上武者,只凭一口血、一条命、一双磨烂的手,朝那人墙撞过去。
砰!一名亲卫反手一刀鞘,重重砸在他肩头。他整个人横飞出去,摔在青砖上,咬牙爬起,再冲。砰!又是一下,这回是膝盖,他踉跄跪地,十指抠进砖缝,指甲生生掀翻,留下十道血痕,仍朝着她的方向爬。
"浅浅……"他咳血,喉咙里全是铁锈味,"别怕……我在……我在呢……"
"啧,碍眼。"赵衍不耐烦地蹙眉,漫不经心抬了抬手指。身后一名灰衣老者鼻孔里哼出一个音,没有花哨动作,只一缕无形气机轻飘飘落在林尘背上。
喀啦——
林尘正往前爬的身子猛地一沉,被凭空落下的山岳当头压住,闷哼一声,刚撑起的双臂折断似的剧痛,整个人被碾在冰冷青砖上,脸贴地,一根手指都抬不起。
他离她,只剩不到三丈。三丈,近得能看清她哭花的脸,看清她鬓边凌乱的海棠,看清她伸过来拼命想抓他的手。
可这三丈,隔着刀鞘,隔着甲士,隔着两个他此刻无法逾越的境界。他拼尽这条残废的命,连她一片衣角都护不住。
"把她拖下去。"赵衍收回目光,像拂去一粒尘,"洗净,换喜服,好生看管。三日之后,本王亲自来接。"
"是!"
"不——不要!"浅浅彻底慌了。她比谁都清楚,一旦被拖出这座大堂,换上喜服,就再回不来。她拼命蹬踏、撕咬、扭动,鹅黄裙在拉扯里撕裂一角,鬓发散落,一只绣鞋在挣扎中脱落,露出穿白袜、在青砖上磨出血的脚。
她目光在极度的惊恐绝望里乱扫,忽然钉住承恩厅正中那根两人合抱的盘龙巨柱。青石铸就,盘一条张牙舞爪的墨色蛟龙,柱基棱角森然,冰冷,坚硬。
浅浅看着那柱子,哭到干涸的眼里迸出一种近乎癫狂、解脱的光,猛地矮身,从两个仆妇手里挣出半个身子,披头散发朝那柱子撞过去——
"小姐!"仆妇魂飞魄散扑上,一个死死抱她腰,一个勒她头发,硬生生在离柱基半步处把她拽了回来。
"按住她!手脚都按住!"苏文渊脸煞白,嘶吼,"看好!她少一根头发,我要你们的命!"
更多仆妇护卫涌上来,七手八脚把那个一心求死的姑娘按在地上。浅浅被按在冰冷砖上,动弹不得,只发出一声声压抑、绝望到极的呜咽,像一只被折断翅膀、再飞不起的雀。
她想死,可在这座满堂"自己人"的大堂上,连死都死不成。
"芷汐呢?云芷汐在哪!"苏文渊忽然厉声,目光在人群里搜,"你是她最亲的表姐,你过来,劝劝她!"
人群骚动,一个素衣裙的少女被从苏家女眷里踉踉跄跄推出。云芷汐比浅浅大一岁,温婉清秀,一双眼此刻红得要滴血,从进府起一直在哭,始终缩在最后,不敢出声。被姨父当众点名,她浑身一颤,几乎是被推着踉跄扑到浅浅身边。
"浅浅……"她跪下,一把抱住按在地上的表妹,泪大颗大颗砸在浅浅散乱的发上。
"表姐……"浅浅涣散的目光聚起一点光,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攥紧她衣袖,"表姐你救救我……你跟我爹说,我不嫁,死也不嫁……表姐你最疼我,你救救我……"
云芷汐身子剧烈地抖,张了张嘴,想说"好,表姐救你",可目光越过表妹头顶,她看见高坐的皇子,看见那两个连皇子都要礼敬的灰衣老者,看见姨父那张铁青、写满"你若多事,连你爹娘一起算账"的脸,也看见那个被气机碾在地上、抬头都做不到的林尘。
她和浅浅一样,只是手无缚鸡的深闺女子。她爹只是苏家旁支一个小官,一家子前程性命全攥在苏文渊手里。她救不了她,她连说一句"我带你走"的资格都没有。
这念头像烧红的针扎进她心里。巨大的绝望与羞耻几乎把她当场压垮。"浅浅,"她咬死了唇,咬出血,才挤出一声破碎、气若游丝的呜咽,"你听表姐一句……认命吧……咱们拗不过的……"
"不……"浅浅脸上血色瞬间褪干净,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从小最疼她、会把最后一块糖偷偷塞给她的表姐,嘴唇哆嗦,"连你……连你也这么说……"
"表姐不是那意思!"云芷汐心如刀绞,慌忙擦她的泪,自己泪落得更凶,语无伦次,"表姐是想你先活着,浅浅,你先活下来,只要活着就还有以后……你要是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……侧妃也是妃,你那么好,殿下总会待你好……你就当可怜表姐,可怜你自己……"
她说不下去,每个字都在割她,是她一边心里滴血,一边亲手捅进最疼的妹妹心里。她俯身把脸埋进浅浅肩窝,失声痛哭,一遍一遍。"对不起……浅浅,表姐没用……护不住你……是表姐对不起你……"
她不敢抬头看那个被碾在地上的少年,不敢看他眼睛,只本能地觉得,自己今日这些话、这份债,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。
浅浅躺在地上,望着头顶冰冷陌生的梁木。父亲亲手撕了她的婚书,满堂世交笑着踩她未婚夫的脸,连最疼她的表姐都在耳边说认命。这世上所有她曾以为会护她的人,在权势面前一个接一个松开手。
到最后,竟只有那个一无所有、被踩在泥里的废物,还隔着三丈刀兵,咳着血,一遍一遍对她说——别怕,我在。
浅浅忽然不哭了。她侧头,越过云芷汐颤抖的肩,越过密密麻麻的腿和刀,远远望向那个被死死压在地上、却始终固执望着她的少年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胸口被血浸透的里衣下,那枚她绣了三个月、贴着他心跳的平安符轮廓,看着他为爬向她,掀翻指甲、磨烂十指、在青砖上留下的一道道血痕,看着他明明自己快死了,望她的眼神里还盛着笨拙的、快溢出来的东西。
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穿过满脸泪痕乱发,干净得像初见海棠树下的春光,又绝望得让林尘的心在那一瞬碎成齑粉。
"拖走。"赵衍淡淡别开眼,失了看戏的兴致。仆妇如蒙大赦,架起瘫软的浅浅往承恩厅大门外拖。
"不——浅浅!"林尘像濒死的困兽,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,在那无形山岳下不计代价地催动这具残废身子,骨骼咯咯响,嘴角血涌,竟硬生生撑高半寸,朝她被拖走的方向伸出一只血手。
"浅浅!把我的话记住——"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声音嘶哑破碎,却一字一字砸进每个人耳朵,"等着我!只要我林尘还剩一口气,我就一定把你接回来!谁要敢碰你一根头发,我屠他满门!"
浅浅被倒拖着,鹅黄裙在冰冷门槛、青砖上拖出一道长长凌乱的痕。她听见了,没再挣扎,只拼尽全身力气,艰难固执地扭过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望着他。满堂灯火、甲士、碎纸、血泊在她眼里飞速倒退,唯有那个被踩在泥里、朝她拼命伸手的少年,清晰得刻进她魂魄。
"林尘哥哥。"她声音很轻,轻得快被风吹散,却奇异地清清楚楚传进他耳里,"你别管我。你要好好活着。你要是敢死——"她望着他,泪眼婆娑,一字一顿,"我做鬼,也不饶你。"
"我等你。"她被拖过那道高高朱漆门槛,半个身子没入门外黑暗,最后回头望他一眼,鬓边残花坠落,那双眼亮得惊人,"无论在哪儿……我都等你。保重啊。"
砰。承恩厅沉重的大门在她身后被两名亲卫合上。那抹鹅黄,那声"我等你",那张泪中带笑的脸,连同她被拖行时遗落在青砖上的那只绣鞋,一起被隔绝在门后。
"浅浅——!"林尘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,一次次试图爬起,一次次被那山岳狠狠碾回泥里,额头抵着冰冷青砖,血混着泪糊了满脸,十指在地上抠出深深的血沟。
三丈,从今日起,便是天涯。他甚至没能把她留下的最后一件念想,亲手塞回她手里。
云芷汐瘫坐在那只孤零零的绣鞋旁,望着那扇紧闭、吞没表妹的门,再撑不住,伏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,却死死捂着嘴,不敢哭出一声,只剩一声声压抑到极的"对不起",碎在满地猩红纸屑里。
林尘却忽然不哭了。
他维持着被碾在地上的姿势,抬起头,先看高坐主位、慢条斯理品茶的赵衍,又看垂着眼、不敢与他对视的苏文渊,再看抚掌的林泽,看那一群长揖到地、口口声声"退得好"的族老世交,看两名面无表情、如门神的灰衣老者。
他看得很慢,很认真,像一个赤贫的人在清点自己欠下的、一笔一笔用血写的债。赵衍,苏文渊,林泽,还有满堂每一张笑着的、冷漠的、落井下石的脸。他在心里把他们一个一个记下,一个都没漏。
那双总含着温和笑的眼里,泪还没干,可有什么滚烫柔软的东西,正随着他一口一口咽下的血,悄无声息地冷下去,死下去,凝成一点连烛火都照不暖的漆黑的寒。
"呵……"他趴在地上,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很轻,很哑,带着满嘴血,在死寂的承恩厅里,听得人莫名毛骨悚然。
赵衍品茶的动作微微一顿,居高临下看着地上那只浑身浴血、却忽然笑出声的蝼蚁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——他阅人无数,却在这一刻,从那废物世子死寂的眼底,嗅到一丝极淡、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快的寒意。
但那不快转瞬即逝。
一个连玄气都没有的废人罢了,一条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丧家犬,还能翻了天不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