压在脊背上那座山,忽然移开了。
赵衍似乎也觉得在这满堂冷场里再待下去没什么意思,撂下最后一点轻慢,起身,蟒袍一拂,跨过承恩厅门槛。两名灰衣老者随在他半步之后,重甲亲卫如潮水退,甲叶声由近及远,只留下几个人守在门外。
林尘趴在青砖上,气机一撤,被强行压住的伤齐齐翻上来,他张了张嘴,一口血呕在砖缝里,呛得半边身子抽搐。他顾不上疼,手撑着地抬起头。
浅浅不在了。
承恩厅的门没关严,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,门外廊庑有压低的人声、器物碰撞声,一阵一阵传进来。
林尘朝那道门爬。十指指甲掀翻,抠过青砖,拖出十道断续的血痕。他爬到门后去推那扇门,门从外头合着,他用没受伤的肩顶住,顶了两下,纹丝不动,反震得肩头伤口裂开,疼得眼前发黑。他怕再闹大了引人回来,只把脸贴到门缝上,借着那道缝,往外看。
门外廊庑,浅浅被两个仆妇按在一张春凳上。她鬓发散乱,一只脚还穿着绣鞋,另一只白袜磨出了血。几个侍女捧着凤冠、霞帔、大红喜服,在她跟前一字排开,红得扎眼。
"小姐,您就认了吧。"一个上了年纪的仆妇叹气,"殿下是什么身份,能看上您,是您几辈子修的福气。三日之后风风光光抬进皇子府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。"
浅浅不答。她脸侧着,目光直直落在承恩厅那根盘龙柱上,落在柱基冰冷的棱角上,眼里没什么光,像一潭冻住的水。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裙摆,没去看那些红得扎眼的喜服,只在心里把承恩厅里那个人又想了一遍——他被压在地上,伤得重不重,能不能爬起来,有没有人给他一口水。
"掰开她的手,把嫁衣取过来。"那仆妇脸一沉,"小姐,别怪老身们手重,您别敬酒不吃。"
两个仆妇去掰她攥紧的手。浅浅被按得生疼,却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:"我换。"
仆妇们一愣,松了劲。
"我自己换。"她垂着眼,"你们别碰我。"
几个仆妇对视一眼,将信将疑退开半步,手虚虚拢着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。
浅浅扶着春凳站起来。她起得慢,跪了这许久腿早麻了,脚下一个虚浮,仆妇伸手要扶,被她躲开——她谁的手都不想要。凤冠搁在一旁,红嫁衣搭在凳沿,红得烧起来似的。她没急着穿,只把那件嫁衣抱进怀里,慢慢转过身,望向承恩厅那道留缝的门,望向门后那个她看不见、却知道一定在的人。
林尘贴在门缝后,撞不开,也喊不出,只隔着一道门、一道缝,睁着眼看她。
浅浅望着门缝,嘴唇动了动。
林尘读得出那两个字——林尘哥哥。
他抬手拍门,喉咙里全是血,挤出一声:"浅浅……"
浅浅看着他的方向,用口型对他说了三个字。
别怕。我在。
从前,这话都是他对她说。
林尘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他刚要再拍门,心却猛地往下一沉——他看见浅浅望着他,笑了。那笑很轻,很静,静得像一潭落定的灰,是他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、什么都放下了的笑。
"浅浅,别——!"
他这一声还没喊完,门外的浅浅忽然低下头,张口,狠狠咬了下去。
那是她自己的舌头。
一股血当场从她唇角涌出来。
"啊——小姐!小姐咬舌头了!"侍女尖叫,魂飞魄散。按着她的仆妇吓得手一松。浅浅满嘴是血,借这一松,把怀里的红嫁衣狠狠抛在地上,转身就往承恩厅冲。
她一只脚穿着绣鞋,一只白袜渗血,踩过门槛,踩过青砖,跑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血印。她披头散发,满脸是血,再没看任何人,那双眼睛里只剩一样东西——
承恩厅正中,那根两人合抱的盘龙巨柱。
"拦住她!快拦住她——!"林尘嘶声吼,自己也从门后连滚带爬扑出来,朝那个冲进门的身影伸手。他指尖几乎擦到她撕裂的裙角,掌心却被地上的血一滑,整个人重重扑倒,只捞住半片带血的衣角,眼睁睁看她从自己指缝里挣了出去。
守门的两名亲卫反应过来,横刀去拦。可浅浅那副满身是血、不要命的样子,那双烧得通红、再无半分生意的眼,让两个见惯血的武夫都心里一寒,动作慢了半拍。他们扑了个空。
浅浅从两人之间撞过去,再没有任何阻拦,张开手臂,迎着那根冰冷的盘龙柱,一头撞了上去。
砰——!
那一声闷响,沉闷,结实,砸在每个人心口。
血,溅了三尺。
红的,顺着盘龙柱上那条墨色蛟龙的鳞片,蜿蜒着淌下来,淌进柱基的缝隙里。
林尘僵在原地。他耳朵里嗡的一声,像有什么在里头炸开,胃里翻上一股酸意顶到喉咙,他伏了一下没吐出来,再抬头,眼珠都不会转了。
他看着那根柱子,看着那个沿着柱子往下滑的身影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满堂的灯火、声音、血色,一瞬间全退了,发闷,他什么都抓不住,世界空了,空得只剩柱子底下那抹正在倒下的鹅黄。
"……"他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,撑着地的手一软,跪倒在地,朝着她的方向,拼命伸出手。
浅浅顺着柱子滑坐在地。她身上鹅黄裙染了血,鬓发糊在血污的脸上,眼睛半睁着,一只手朝着林尘的方向,软软伸着。
林尘爬过去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过这三丈的,掌心、膝盖拖过满地的血,把她抱进怀里。
血是烫的。她整个人轻得不像话。
他先腾出一只手,把她糊在脸上的乱发往耳后拢,拢了两下,手滑,那缕沾血的发又落回她脸上。他想把她的头扶得正些,托着她后颈的手抖个不停,扶了两次都没扶到位置,不敢太用力,又怕她下一刻就从臂弯里滑走。
"浅浅……"他抱着她,手去捂她头上的伤,捂不住,血从指缝往外涌,"我在……我在呢……你看看我……你睁眼看看我……"
浅浅涣散的眼神,聚起一点微光,认出他。她嘴唇动了动,涌出大股血沫。
"林尘……哥哥……"她气音断续,"不疼……我不疼……"
"你别哭……"她望着他,血沫堵在喉咙,"我没……怪你……从来……没怪你……"
"你要……好好活……"
她那只染血的手,颤巍巍抬起来,想替他擦泪,抬到半空,再没了力气。
"我等……你……"
手垂了下去。林尘慌忙接住,把她那只正在变凉的手合进自己两掌之间捂着,像要把那点温度捂回去。眼睛慢慢合上。头一歪,靠进他臂弯,再没有一点声息。
"浅浅?"
林尘抱着她,等了一下,又等了一下。他腾出两根手指去探她鼻下,那一口气轻得像没有。他不肯信,把手按在她心口,等那里再跳一下,等了很久,掌下安安静静。
"浅浅,你醒醒……"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"今儿的面……你还没吃完……那枚蛋,我还给你留着……"
"你说我敢死,你做鬼也不饶我……"他把脸贴在她冰凉的脸上,"你睁眼……你睁眼看看,我没死……我在这儿……"
没有人应他。
血漫过青砖,漫过他的膝盖。廊外一阵风过,西府海棠的花瓣飘进来,落了浅浅一身,落进血里,再不动。
"浅浅——!"
他发出一声不像人的、破碎到极的哭,却哭不出多少声,只抱着她,浑身抖,几乎抱不拢。
横抱着她,这个姿势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走累了赖在地上,他也是这样把她抱起来,她搂着他脖子,在他耳边得意——"林尘哥哥,等我老了走不动了,你也得这样抱我。"
那时他笑她,小丫头片子,知道什么叫老。
如今他抱着她。她十五岁。她不会老了。
"我抱你……"林尘喉咙里滚出血,"我这就抱你回家……回我们的家……"
他目光散乱地扫过满堂,没看见苏文渊。那位苏家家主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避到了屏风后头。
云芷汐是撞开门扑进来的。她一眼看见柱子底下的血,看见林尘怀里的浅浅,腿一软,跪倒在地,又手脚并用地爬过来。
"浅浅……浅浅!"她去摸浅浅的脸,摸到一手血,被烫了似的缩回来,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嚎,"是我……是我害了你……"
"我不该……我不该说认命……"云芷汐忽然抬手,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,啪的一声,清脆,她像不觉得疼,反手又是一下,"是我把你往死路上推……浅浅你醒醒,你骂表姐,你打表姐……"
一下,又一下。她半边脸很快红肿,嘴角见血。她忽然丢了自己,爬过去抓住林尘胳膊,泪和血一道往下淌:"我们带她走……世子,我们这就带她回家,不能让她孤零零留在这儿……"她语无伦次,回头又去拢浅浅散开的发。
林尘没有拦。他抱着浅浅,目光落在她脸上,空的,死的,魂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,只剩一个抱着她的空壳。
云芷汐哭着爬开,从青砖上捧起浅浅被拖走时遗落的那只绣鞋,又爬回来,把鞋往浅浅那只白袜渗血的左脚上套,手抖得套不上。"鞋……你的鞋……浅浅,你的鞋掉了……表姐给你穿上……"
套了两下,没套进去。她伏在浅浅脚边,哭得几乎背过气。
林尘低头,看着那只绣鞋。鹅黄鞋面,鞋尖一株兰草,针脚和他心口平安符上的,一模一样。
他伸手,把那只鞋从浅浅脚边轻轻拿起来。他两只手都抱着浅浅,腾不出地方,便俯身,把鞋搁在盘龙柱脚、离自己半臂远的地方,像在对她,又像在对自己说:"先放这儿……等我安顿好你,回头,亲手给你穿上。"
他重新把浅浅抱稳,撑着柱子,摇摇晃晃站起来,腿一软,单膝跪了下去,再站。
"我们回家……"他抱着她,低头看了一眼,像怕颠着她,把人往怀里收了收,一步往门外挪。那几步路,他走得比这辈子任何一段都长。
就在他刚迈出第一步的时候——
门外长街,又响起了那阵整齐的甲叶声。由远及近,去而复返。
赵衍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承恩厅门口。他显然没走多远,被人匆匆一禀,去而复返,目光越过满地的血,落在柱子底下、林尘怀里那张再没生气的脸上,脸色一寸寸沉下去,阴沉得滴水。
他身后,两名灰衣老者的气机无声地重新压下,一左一右,锁住了抱着浅浅、动弹不得的林尘。
"死了?"赵衍声音很轻,听不出喜怒。
旁边亲卫颤声:"回殿下,咬、咬了舌头,撞的柱子……"
"呵。"赵衍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被人当面忤逆、踩了脸面的阴冷,"好一个贞烈的贱人。给脸,不要脸。"
他抬起眼,目光落到林尘脸上,像看一只弄脏了他鞋、却还舍不得立刻踩死的虫。
林尘抱着浅浅,没躲,把怀里的人往身后护了护,抬起头。
"废物。"赵衍一字一句,慢得很,"你听见了,也记住了——"
"本王会让你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