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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03 18:09:32

"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"

赵衍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跟着是那两个灰衣人的气机,又压了一层,重得像整座房梁塌下来。

林尘没抬头。

他跪在血里,膝盖底下黏,一只手还拢着怀里凉透的人。他先摸到的是那只鞋。

她被拖走时遗下的,鹅黄鞋面,鞋尖一点兰草,就落在盘龙柱脚、离他半臂远。他趁背后那座"山岳"还没把他彻底钉死,伸手捞过那只鞋,反手塞进贴胸内袋,指头在那点绣纹上按了按,按到自己心口。

然后他才摸出婚书。

林家那一份,大红洒金,折得齐整,边角被他夜里翻得起了毛。他手指不听使,展了两下才展开,纸边在他血泡的指腹上割了一道,他没觉出,把婚书往她松开的手心里塞。

"拿着,"他喉咙干,"你拿着它……到了那边,也是我明媒正娶……"

她手指已经握不住,纸刚搭上去,顺着掌心滑下来,落在血泊边上,染红一角。

赵衍看见了,踱过来,蹲下,两根指头拈起那卷红,凑到眼前慢慢抖开,又偏头看了看林尘那张血糊的脸,像在比对这两样东西哪个更可笑。

"百年好合?"他念,"永结同心?"

他笑出了声,像听见什么稀罕事,站起身,手一松,婚书落进那摊血里。明黄靴子抬起来,绣金线的靴底碾了上去,碾开,揉皱,刺啦一声裂了。他碾得慢,一下,又一下,"百年好合"先没了,"永结同心"被踩成一团辨不出的烂纸,末了整卷婚书成了靴底一摊猩红纸屑,他才抬脚。

林尘扑了过去。

他自己都没想,身子先动,喉咙里挤出一点不像人的声,他想咬断这人的脖子,想喝他的血。身后灰衣人没回头,抬指凌空一点。

他像被一柄锤子当胸砸中,整个人倒飞,撞在盘龙柱上,滑下来,立刻被扑上的重甲亲卫反剪双臂,按跪进血里。一个亲卫单膝顶上他后背,把他胳膊往反方向抬,另一只手抓住他头发,把脸往砖上按。他还挣,用头去撞,指甲抠进砖缝抠断了一片,满口是血,被死死钉住,胸口压得喘不上气,只能断断续续往里倒气。

苏文渊抢着跪前一步,头埋得低,不看柱下的女儿。"此子自幼癫狂,痛失未婚妻,失了心智行刺殿下,罪该万死。臣与这门亲事早断干净,求殿下明鉴。"

人群里云芷汐嘶喊"那是你亲生女儿",被两个仆妇捂住嘴往后拖,只剩呜呜的声。林泽在二房身后凑半步,小声说这种弑主的疯狗不能轻饶。满堂宾客跪了一地,没人出声。

他脸侧贴着砖,闻得见打翻的酒,酒味混着血腥和香炉里没烧尽的沉香气。有人的袍角就停在他眼前,料子很好,往后缩了缩,怕让血蹭上。四周静,静得听见谁压着嗓子咳了一声,又咽回去。

林夫人是冲上来的,被仆妇拦腰抱住。她挣,嘴里只念尘儿。急到极处,她身子里有什么沉睡的东西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就这一下。赵衍身后那名一直没出声的灰衣老者,抬眼,目光如电,在她脸上扫过。

林夫人血都凉了,立刻垂眼,指甲掐进掌心,把那点刚露头的气息死命压回最深处。老者看了她两息,没看出什么,移开眼。她瘫在仆妇怀里,被拖过林尘身边时,拼力俯下身,声音压得只有他听得见。

"活下去……尘儿,无论如何,活下去。"

林尘侧头,看了她一眼,满嘴是血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"他不是最想修炼么。"赵衍抬手,"废了他的经脉。本王要他往后,连'废物'两个字都配不上。"

先前震飞他的灰衣老者走到他身后,枯手按上他后心。他拼了命想引动体内那点东西去挡,那东西他练了十年也没留住过,此刻刚一动,被对方真气一冲,散得干干净净,连个响都没有。一股阴寒真气灌进来,顺着周身经脉横冲,绞,崩。他弓成一只虾,惨叫堵在喉咙里,听见自己身子里连绵的脆响,像绷紧的弦一根根断。血从他眼耳口鼻一齐涌出来,裆下热了一小片,顺着大腿凉了。

老者收手。他软成一摊,气若游丝,周身经脉寸断,连抬指的力气都没了。舌头是木的,满嘴血尝出一股甜腥,耳朵里嗡,像隔着一层水。他想喘,一口气卡在胸口,半天才上来,带着痰音。眼前几张人脸晃,一会儿分成两个,一会儿又叠回一个,他认不出谁是谁,只死死记得那身明黄。

可赵衍低头,看见他那只被废的右手,还死死攥着,护在胸口。

"还护着什么。"赵衍用靴尖踩住那只血手,"松开。"

他不松,喉咙里滚出含混的低吼。靴底碾了碾,折断的指骨磨出令人牙酸的声,他一口血喷出来,手还是攥着。两名亲卫上前,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。

掌心里是一小撮碎纸——方才被踩进血里、他趁乱悄悄拢起的婚书残骸,上头还认得出半个血浸透的"同"字。

赵衍笑意淡了淡,夺过去,手腕一翻,撕成更细的齑粉,随手一扬。猩红纸屑混着血沫,洒了林尘满脸。

管事凑过来,小声问三小姐遗体怎么处置。苏文渊皱眉,嫌恶地看那尸身。"横死退亲的丫头,也配进苏家祖坟?裹张草席,趁夜扔乱葬岗,别污了苏家的地。"

"不——"云芷汐从拖她的仆妇手里挣开,连滚带爬扑过来,膝盖在砖上蹭,拔尽头上钗环簪珥、耳坠手镯,一股脑塞进管事怀里,扑通跪下,哭得气都断了,"求一口薄棺……最薄的就行……我把所有的都给你……别让她裹草席,她最爱干净……"

管事掂了掂那包钗环,看苏文渊没反对,应了,寻来一口最薄最劣的白皮棺。两个婆子往棺底胡乱撒了层石灰,垫两张草纸,抬她放进去,她头歪着,婆子伸手掰正,又拿她身上那件旧褂子盖住脚。棺盖合上,拿钉子草草钉了,咚咚几声,声发空。

薄棺从林尘面前抬过去,抬出承恩厅,往黑夜里去。松木味被风带得越来越远,末了连脚步声也听不见,只剩那扇空荡荡的门。他被反剪着,瘫在血里,脑袋偏着,眼睛盯着门口,连再爬过去抱一抱都做不到,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,他自己没察觉。被反剪在身后的手,指头在血里一张一合,还想再拢一拢她,拢了两下,拢空,指缝里只有越来越凉的血。

"浅浅,"他干裂的嘴唇动,血沫涌出来,"……等等我。"

赵衍走到门口,脚步一顿,侧脸。"后山那道断崖,失足的人不是一向最多么。这位林世子痛失爱妻、心神失常,夜里独自跑到后山,失足坠崖——"他说,"诸位说,合不合情,合不合理?"

没人敢出声。苏文渊头埋得更低:"殿下圣明。"林泽连忙跟上:"殿下明鉴。"

赵衍大笑着拂袖走了。

两名亲卫像拖一条死狗,反剪他双臂,从血泊里拖起来,沿回廊往后山去,血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暗红的痕。他后脑一会儿蹭过廊柱,一会儿蹭过墙角,磨得发麻,路过他幼时背书的那排窗,窗里黑着,没人探出头。

出了后门,霜打在脸上,细,疼。远处不知哪条巷子有狗叫,叫几声停了,更鼓从皇城方向闷闷传过来,一下,拖得很长。路是往上的碎石坡,他靴子后跟磨着地,磨破了蹭到石子,他没觉出疼,只一颠一颠,数脚下的台阶,数到后来也乱了。

回廊尽头,林夫人瘫在门框边,张着嘴发不出声,十指抠着门框,指甲掀翻,血淋漓。她看着那道血影被拖远,追不上,也动不了。

后山是一道青石山脊,尽头断崖,壁立如削,底下万丈,黑瘴终年不散,雾里偶见白骨。猎户都说那地方吃人,鸟失足落下去也飞不起来。这些年侯府"失足"坠崖的,不少。

拖到崖边,天彻底黑透,山风把他满身血吹成暗红冰碴。人松开他,他摔在乱石上,只剩一线眼睁着。

膝底下是碎石,硌进断了的腿,他没动。山风把头发吹到他脸上,黏在血里。他偏头,能看见山下远处皇城那一片灯,星星点点,其中有一盏,是侯府的方向。他看了两息,被人用靴尖拨正了脸。

赵衍竟跟了来,踱到崖边,负着手,先看了看底下翻涌的黑雾,又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口,嫌沾了血腥,这才回头打量脚边的人。"你不是要屠本王满门么。本王就在这儿等着。"他笑,"来啊,爬上来,杀本王。"

林尘趴在冰冷石头上,废了的经脉里没有一丝力气,断了的手指还在抠着石面,抠不进去,留下几道血痕。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舔进一口带咸味的血,喉咙里干得发苦。他知道自己爬不起来,知道下一刻就要坠下去,十死无生。苏文渊、林泽、满堂冷眼、眼前这张笑的脸,他一个都杀不了。

他撑着,抬起那张血糊的脸。浑浊的眼里没有泪,也没有惧,只有一点在血和碎骨之间,怎么都不肯灭的猩红。

他盯着赵衍,一个字一个字,从满口血沫里滚出来。

"好。"

"我若不死……必亲手……斩你。"

赵衍愣了一下,跟着仰头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。"好,好得很。"他笑够了,抬起那只碾过婚书的靴子,轻轻抵住林尘胸口,"那本王就在皇城里,等着你这条丧家犬爬回来。"

他笑容一敛,脚下发力。

"下辈子,投个好胎。"

林尘像一块被丢掉的破布,腾空,翻过崖沿,朝万丈底下笔直坠下去。

风灌进他大张的嘴,耳边尖啸。无数东西在倒退的视野里闪——门房冷灶后被烟熏花的脸,海棠树下伸过来的小指头,她脆生生喊他林尘哥哥、尾音拖得老长的那一声,还有她被拖走时那只白袜磨穿、渗血的脚。他想抬手去抓那只脚,胳膊抬不起来,只在风里徒劳张了张。

黑瘴扑面,冷,腐臭,意识在坠落和失血里开始涣散。

要死了么。就这么烂在这无人知晓的崖底,连块碑都没有。

不。

漆黑里,最后一点火星炸开。

他不能死。她还在乱葬岗上等,一个人会怕;赵衍和那些笑着踩过他们的人,都还好好活着;他答应过她,也答应过娘。

他怎么敢死。

"我……不……死……"

崖底亘古沉寂的黑雾深处,被这一缕烧到极处的执念惊醒,一点沉寂了万古的幽幽冷光,在深不见底的黑里,亮了起来。

像一截断骨。又像一只在轮回里等了千百年、等到归人的——眼。

他朝那点冷光坠了下去。黑,兜头罩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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