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阳城的三月，柳絮飞得像雪。
顾家祠堂前的白玉阶有九百九十九级。顾长生跪在第三级，从辰时跪到日中。
膝盖底下的石头被日头晒透了，烫得慌。可他觉着烫的不是石头，是自己的脸。
今日是顾家三年一度的开窍礼。族中十四岁以上的子弟，都要在祖先灵位前验一次灵根。开三窍可入门，五窍是良才，七窍以上称天才——整个顾家上一辈，只有族长顾擎苍开过七窍。
而顾长生，九窍灵根，只开了一窍。
"一窍不通啊。"有人在他背后笑，声音不大，偏巧就让他听见，"顾家百年头一份。"
他没回头。
轮到他的时候，验灵官捧着测灵石走过来，脸上写着不耐烦。顾长生把手按上去。
石面上亮起一点光。很弱，像一盏快被风吹灭的油灯。
满堂哄笑。
"下一个。"验灵官连眼皮都懒得抬。
顾长生站起来，膝盖一软，扶住柱子才没栽下去。他抬眼，看见人群里的顾云霆正看着他，嘴角挂着那种很轻的、居高临下的笑。
顾云霆是他堂兄，三窍开悟，炼气二层。顾云霆身边站着他未婚妻——不，现在该说是他未婚妻的赵清岚。
赵清岚是青阳城赵家的大小姐。两家结亲是六年前定的，那时候他爹顾玄机还在，顾长生还不是废物。
"顾长生。"
她叫住他。
鹅黄色的裙子，站在满堂子弟中间，像一株开错了地方的杏花。
"赵家的事，我爹让我今日说了。"她看着自己的鞋尖，"你我……婚约作废。这是退婚书。另有三百块下品灵石，算赵家的补偿。"
四周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顾长生接过那张纸。纸很薄，风一吹就抖。他捏着，忽然笑了。
"三百块下品灵石。"他说，"赵家是真看得起我。"
"长生——"赵清岚抬起头，眼眶有点红，"你别这样。"
"我哪样？"顾长生把退婚书折好，塞进怀里，"挺好的。我这种一窍不通的废物，配不上赵小姐。"
他转身就走。身后压抑着的笑声，一路跟着他，从祠堂跟到院门口。
他很清楚，从今天起，顾家不会有他的饭，不会有他的房，也不会再有他的活路。
夜里，顾长生被赶到西角一间漏风的柴房。
他躺在稻草上，睁着眼睛看屋顶。屋顶有个洞，能看见星星。
"爹。"他很小声地说，"你说我灵根九窍，将来必成大器。"
"我信了十七年。"
没人应他。
后半夜，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。四个家奴提着灯笼闯进来，为首的是顾云霆的贴身小厮阿福。
"云霆少爷说了，废柴住主院西角，脏了顾家的地。"
他们把顾长生从稻草上拖起来，一路拖到后山。
后山有个废矿坑。几十年前灵石挖空就荒了，坑深百丈，掉下去没有活人。
"长生少爷。"阿福把灯笼举高，照着黑黢黢的坑口，"您自己跳，还是我们送您？"
顾长生看着那个坑，忽然觉得很累。
"顾云霆知道吗？"
"少爷说了，一个一窍不通的死人，没人会问。"
阿福推了他一把。
下坠的时候，他的脑子反而特别清楚。他想的是：就这么死了，太亏了。
他没死。
坑底堆着几十年的碎石和矿渣，还积着一层水。他摔在上面，左腿断了，肋骨断了两根，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头顶传来阿福的声音："下去了？走吧，明儿就说是他自己想不开。"
脚步声远了。
顾长生趴在碎石上，第一次哭。眼泪流进耳朵里，又凉又痒。
"我不甘心。"他说。
"我不甘心啊——"
就在这时候，他胸口烫了一下。
不是血。是他怀里那块黑石——他爹留下的，他戴了十年的护身符。石头在发烫。
然后，他眼前亮了。
一块巴掌大的、半透明的光幕浮在黑暗里，像有人拿刀在夜里刻出来的。
光幕上只有两行字：
【吞天面板 · 已激活】
【宿主灵根检测：九窍残根（开启 1/9）—— 判定：可吞】
顾长生愣住了。
他抬手去摸，手指穿过了光幕。光幕上的字变了：
【是否吞噬当前目标？】
【目标：下品废灵石（矿渣残留）× 1】
【确认 / 放弃】
他张了张嘴。喉咙里全是血，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"……确认。"
脚下一块碎石亮了。
那是一块被人丢掉的、几乎没什么灵气的废矿渣。石头在他眼前碎成粉末，粉末里飞起一缕极细的灰气，钻进他的鼻孔。
剧痛。
不是肉的痛，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最深处被生生撕开。他抱着胸口在地上滚，把指甲抓断了三根。
然后，那点"一窍"的光，亮了一分。
光幕跳出一行字：
【吞噬值 +1】
【灵根解锁进度：1/9】
顾长生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他低下头，抓起脚边最大的一块矿渣，塞进嘴里。
坑底还有别人。
阿福没走远。他带人守在坑口，要等天亮——云霆少爷要"确认死透"。
可他们被一声石头碎裂的巨响惊了。
阿福探头下去。火把的光照到坑底，他看见一个人站着。
一个本该断了腿、断了肋骨、连爬都爬不起来的人。
顾长生仰着头，冲他笑。牙缝里全是血。
"你——"阿福的话没说完。
顾长生动了。
他没跑。他一步一步往上走。坑壁上有几十级残破的矿道石阶，他一边走，一边往嘴里塞东西——塞的是石头。
废灵石、废矿渣、被丢弃了几十年、一文不值的垃圾。
每塞一块，他胸口那点光就亮一分。
等他走到坑口，站在阿福面前的时候，他身上已经亮起了第二点光。
【吞噬值 +37｜灵根开启 2/9｜炼气一层 · 初成】
阿福的腿在抖。"你、你怎么……"
顾长生伸出手，一把掐住他的脖子，把他按进旁边的石壁。
"啪"的一声，石壁裂了。
"你刚才，"顾长生凑近他，声音很轻，"叫我什么？"
阿福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"我问你，叫我什么。"
"长、长生少爷……"
顾长生松开手。剩下三个人早软倒在地，连跑都忘了。
他看着他们，忽然觉着很没意思。
他抬起头。天边一线灰白，天快亮了。
"顾云霆。"他轻声说，"你等我。"
顾长生没回西角柴房。
他站在矿坑口，低头看着自己胸口。两点光，比米粒还亮。
光幕又浮出来：
【吞噬值 +1｜灵根解锁进度 2/9】
【提示：今日吞噬值已达上限（38/38）。继续吞噬将反噬己身。】
顾长生记住了。
一天，大约够开一窍。也就是说，他一天只能变强一点点。
够了。他等得起。
他转身往坑底看了一眼。
方才只顾着往上走，他没细看。现在天光透下去，他看清了坑底最深处的东西——
一块黑石。
比他整个人还高，通体漆黑。表面有极细的纹路，像血管一样，在极缓慢地、极轻地——呼吸。
顾长生胸口的两点光，同时颤了一下。
光幕浮出一行猩红的字：
【吞噬目标：未知（品阶超出检测上限）】
【警告：吞噬将导致宿主死亡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