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的药阁不大。
一间门面,两排药柜,靠窗一张旧木案。案上搁着一只铜碾,碾槽里还留着没扫净的药渣。
顾长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进去。
"来了。"
洛红药从药柜后头抬起头,像早就等着他,"手伸出来。"
她净了手,把他的右手拽过去,翻过来看。
指骨裂了三根。已经肿了,青里透紫。
"疼吗?"
"不疼。"
"骗人。"
她用指腹在他掌心上按了一下。
顾长生没忍住,抽了一下手。
"这就是不疼。"洛红药说。
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罐青色的膏,挑了一点,往他指节上抹。
抹得很慢。
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,是热的。
顾长生有点不自在。他十七年,除了他娘,没有哪个女人离他这么近过。
"你身上有回灵草的味道。"他忽然说。
洛红药手一顿。
"你说你闻不到味了。"
"闻不到。"顾长生说,"刚才那句,是我猜的。你药箱里那股味,从我进门就有了——我这几天鼻子像堵住了,什么都闻不出来。可你身上那一股,我一进门就'知道'了。"
洛红药看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
"那是你爹的味。"她说。
"二十年前,他站在你脚下那块地方,说过一样的话。"
她起身,从药柜最下头抽出一只木匣。
匣子很旧,铜锁上生了一层绿。她打开,里面是一沓纸,纸已经黄了。
"这是二十年前的药案。"她说,"我师父记的。那年我十四岁,给他打下手。"
顾长生接过来。
第一页。
顾玄机。九窍灵根。筑基于二十八岁。
三十岁春,自后山归,携黑石碎片一枚,寸许。
自言:三日不吞,经脉欲裂。
四月,失味。五月,失香。六月,目暗。
七月,呕血三次。
八月十七,来诊,言胸中有物欲出。
八月廿二,夜,卒。
顾长生一页一页翻过去。手指是抖的。
"从三月到八月。"洛红药站在他旁边,声音很轻,"五个月。我师父什么都试过了。回灵草、续脉丹、定魂香——他吞下去就化,化得比我们的药效还快。"
"最后那一天,"她说,"我师父跪在他床边,说'顾施主,老夫尽力了'。"
"你爹笑了一下。"
"他说:'不关你的事。是我吃太多了。'"
顾长生没说话。
他把药案合上,放在案面。
窗外有卖糖人的吆喝。案上那盏油灯跳了一下。
"你为什么把这些给我看?"他问。
洛红药没答。她低下头,把他右手重新拿起来,接着抹药。
这一次,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"我救不了你爹。"她说,"那时候我十四岁,什么都做不了。我师父到死都为这件事自责。"
她抬起眼。
"你爹死的那天,我站在门口。我记着他对我说过一句话。"
"他说——'小姑娘,往后要是再遇上一个人,闻不到味,别让他一个人待着。'"
顾长生的喉咙有点紧。
"所以你今天叫我来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你怎么知道我闻不到味了?"
"昨天散会的时候,你从我身边走过去。"洛红药说,"你停了半步,往我这药箱上瞄了一眼。"
"闻得到味的人,不会停那半步。"
她笑了一下。眼角那点浅纹又出来了。
"我想了一整夜,想明白了。"
"所以这门,一直给你留着。"
顾长生从药阁出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洛红药送他到门口。
"明日再来。"她说,"你这手指,要换三次药。"
他应了一声,走了两步。
"顾长生。"
他回头。
洛红药手里还攥着那沓药案。
风把最下面一页吹起来,翻了个面。
她的脸色忽然变了。
"过来。"
顾长生走回去。
那一页上只有短短两行。写得很潦草,像是深夜里随手记下的,笔尖几乎刺破了纸面。
八月十五。夜半,有客至。
黑衣,蒙面。手中剑,九道纹。
洛红药的手,在他眼皮底下握紧了。
"八月十五。"她说。
"你爹,八月廿二走的。"
"中间隔了七天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