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顾长生第一次发现自己在饿。
不是肚子的饿。是别的地方——胸口那三点光后头,有一小块空,像被人拿勺子舀走了一勺。
他手里捏着半块干粮。干粮是早上在城西买的,硬得能砸核桃。
他嚼了很久。
嚼不出味道。
不是淡,不是咸,不是难吃。是什么都没有。像在嚼一根洗干净的木头。
他停下来,把剩下那半块凑到鼻子底下。
还是没有。
腌菜坛子的酸味、街对面油锅的烟味、身后院子里柴火的焦味——他一样都闻不到。
只有胸口那三点光,凉凉地悬着,很安静。
"这就是价。"他自言自语,把干粮咽下去,"吃得多,丢得多。"
昨天那四十四点,全花在补肋骨和右手那三根骨裂上了。一点没剩。今日上限还是四十四。
他花了一整个白天,在城外捡废矿渣,捡一块吞一块。
【吞噬值:44|今日获取 44/44】
太阳落山的时候,他看着那两个数字。
"够用了。"他说,"去后山。"
夜出西水门。
守门的老卒认得他,瞟了一眼,没拦。一个一窍不通的废物,半夜出城,无非是想不开。
后山不远。四月的夜风里带着草叶的味道——他闻不到。但他知道有,因为草在摇。
坑口还是那个坑口。
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昨天他爬上来的时候,是背对着底下那块石头的。这一次,他得下去。
矿道有几十级残破的石阶。他一级一级往下走。
走到一半,他停住。
不是怕。
是后脖子发凉。
坑底那东西——那块比人高的黑石——正在"看"他。
他站了很久,才继续往下走。
黑石摸上去是凉的。
凉得像井水,又不冰手。表面的纹路很细,比头发丝还细,一道道盘着,像人手腕上的青筋。
顾长生的手停在上头,不敢动。
【吞噬目标:未知(品阶超出检测上限)】
【吞噬后果:宿主死亡】
【提示:此目标处于"封印"状态。封印未破,不可吞。】
"封印。"他低声说,"谁封的?"
没人答他。
他慢慢把手收回来。指腹上沾了一点黑,像煤灰,又不像。
他盯着自己的手指。
他爹说,后山有东西在看着他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他爹没疯。
他往坑底更深处走。
碎石在脚下响。走了约莫百步,前头是一处塌方的矿洞——顶上的石头塌了半边,露出一个半人高的窟窿。
窟窿里有风。
是活风。说明后头通着别处。
顾长生低头钻了进去。
里面是一间小小的石室。两丈见方,四壁凿得很平整,看得出是有人特意修过的。
石室正中央,盘腿坐着一具白骨。
衣裳早烂尽了。骨头是白的,白得发亮,像玉。
顾长生站住。
他想起城里老人讲的故事:几十年前这矿还没挖空的时候,塌方埋了六个矿工,尸首一直没找着。
他走过去,跪下,磕了个头。
"对不住,打扰了。"
起身的时候,他看见白骨的右手边,攥着一样东西。
一枚玉简。
只有半截。断口很旧,边缘发黑。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他不认得。
他把玉简拿起来。
是温的。
面板亮了。
【是否吞噬?】
【目标:残破玉简(玄阶上品 · 残缺七成)】
【备注:此物与宿主灵根同源,判定为「本源功法」】
【确认 / 放弃】
顾长生的手在出汗。
玄阶。
顾家的《玄元诀》是黄阶下品。青阳城里最好的功法,是赵家压箱底的黄阶上品。
玄阶,是天南域的宗门才有的东西。
而这样一件东西,被一个死在坑里的"矿工"攥在手上。
"前辈。"他对着白骨说,"我不认得你是谁。"
"可你把它留在这儿,总不会是留给野狗的。"
"我吞了。"
"这份情,我记着。"
一缕黑光从玉简上剥下来。
比上一次粗,也比上一次沉。
它钻进他掌心的时候,他听见自己经脉里有一声闷响——像有扇门,被人从里面推开了。
顾长生闭上眼。
一幅图在他脑子里铺开。
和《玄元诀》完全不同。
《玄元诀》讲的是"引"——把天地灵气引进经脉,顺着周天一圈一圈转,转够了才成自己的力量。
这半截玉简讲的,是"吞"。
什么都不引。直接吃。
吃掉的东西,不必走周天,不必炼化,当场就能用。
顾长生睁开眼,愣了很久。
他试着吞了一点灵气进去。
灵气没有走经脉。它进了胸口那三点光里,然后直接化作一道力气,落在他右手上。
他一拳,砸在石壁上。
石壁上裂开一道缝。
那是《玄元诀》要苦修三个月才能有的效果。
【已获得功法:吞灵诀(第一重)】
【品阶:本源功法。与宿主灵根同源,无需推演即可完整习得。】
【当前进度:第一重 · 吞气】
【提示:此功法共九重。玉简残缺七成,后三重以上内容缺失。】
九重。他只有一重。
顾长生盯着那行字,慢慢笑了。
"一门,就够了。"
出石室之前,他做了另一件事。
他盘腿坐下,把当日攒下的四十四点全推到灵根上。
"开第四窍。"
刚一动,灵根就颤了。
不是那种"弦被拨动"的颤。是那种被硬撑开、快要裂的颤。胸口三点光同时发烫,烫得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面板浮出一行字:
【灵根开启 4/9 —— 条件不足】
【所需:吞噬值 30|另需「灵根冲窍契机」× 1】
【判定:宿主灵根处于稳固期。强行冲窍,将导致当日吞噬值全部溃散。】
顾长生咬了咬牙,把手放了下来。
他没赌。
上次他没赌推演。这次他也没赌冲窍。
"契机。"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,"什么样的契机?"
面板答他:
【越级重伤 · 破境 · 异宝冲击】
顾长生低头,看着自己右手上那道被石壁反震出来的血口子。
"意思是,"他轻声说,"我得先被人打得半死。"
他钻出窟窿,回到坑底。
那块黑石还立在原处。
他站着看了一会儿。
那块石头上,很安静。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转身要走。
就在转身的那一瞬——
石上的纹路,动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。
是那些"血管"自己蜷了蜷。像一只攥着的手,很轻地收了一下指头。
顾长生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他慢慢地转回去,慢慢地抬起手,把灯笼凑近。
火光贴着石面。
照出一行极浅的字。
刻得很深,可是被时间磨平了棱角。一笔一划,他认得。
那是他爹的笔迹。
两个字。
莫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