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家的验灵台在东院。
一丈高的青石台,台上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,叫照灵镜。子弟站在镜前,灵根有几窍,镜上就亮几点星。
这一日,顾家三百余口挤满了东院。
族长顾擎苍坐在最上首,白须垂胸,闭着眼,像一尊泥像。
"顾长生。"
验灵官念到这个名字时,人群里哄地笑了一阵。
顾长生上台。
他穿的还是昨日那身衣裳,只是洗过了。膝盖上跪玉阶跪出的青紫,露在短裤外头。他一步一步走上去,走得很稳。
"把手放上去。"
顾长生把手按在镜面上。
人群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等着看那个笑话——一窍不通,一点微光,然后哄堂大笑。
铜镜亮了。
一点。
两点。
三点。
镜面上,三点星光同时亮起。光色清澈,稳稳悬在那儿,一点不晃。
东院静得能听见风。
验灵官手里的名册"啪"地掉在地上。
"三……三窍?"他张着嘴,"不可能,昨日还是一窍——"
"三窍而已。"顾长生把手收回来,"昨日是一窍,今日三窍。不行么?"
人群炸了。
顾云霆从人堆里冲出来,脸色铁青:"族长!这人偷练邪功!他昨日还是一窍不通,一夜之间开三窍,天底下哪有这种事!他杀了我的家奴,用邪术吞了他们的修为——"
"顾云霆。"顾长生转过身,看着他,"你说我用邪术吞了人的修为。"
"是!"
"那我问你。"顾长生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东院,"我一窍不通的时候,你的四个家奴,为什么会躺在城外水沟里?"
顾云霆一顿。
"是你杀的。"顾长生说,"你派人把我推进百丈矿坑,想让我死。他们没办成事,你怕他们说出去,就先动了手。今日你把脏水泼到我身上——顾云霆,你连杀人都杀得不干净。"
"你放屁!"
"那你敢不敢跟我比?"顾长生看着他,"族会的规矩,族人纠纷,台上见。你炼气二层,我三窍。你敢不敢?"
东院又静了。
顾云霆的脸,红了又白。他是顾家的天才,炼气二层,年轻一辈排第三。跟一个昨日还是一窍不通的废物上台——
"好。"他咬着牙,"我打死你。"
第一招,顾云霆用的是家传的烈风掌。
掌风很猛。顾长生只做了一件事:他不躲,把胸口顶上去。
他昨日在矿坑里断了肋骨。吞下那么多废灵石之后,骨头是自己长回去的——长回去的时候疼得他咬碎了一颗牙。他试出来了:吞噬值除了开窍,还能修身体。
所以他现在这具身体,比昨日结实得多。
烈风掌拍在他胸口。他退了两步。
顾云霆追上来的第二掌,他侧身。
第三掌,他抬手格开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他没有招式。他脑子里只有那本残缺的《玄元诀》前三层,和一根根他昨日在矿道里用手去抠石壁留下的血印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:顾云霆的每一掌,他都要接住。接住一次,他就多知道一点顾云霆的破绽。
第七掌的时候,他看出来了。
顾云霆出掌时,左肩会先沉半分。
第八掌来的时候,顾长生没格。
他一拳,砸在顾云霆的左肩上。
"咔"的一声。
顾云霆整个人飞出去,摔在三丈外的石板地上,滑出半丈,撞翻两排观战的族人。
东院死一样静。
顾长生站在台上,手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力气用尽了。他右手三根指骨裂了,是方才那一拳反震的。
可他站着,站得很直。
他重重吐出一口气。
"三窍而已。"他说,"打炼气二层,够了。"
顾云霆的父亲,顾万年,从人群里站起来。
他是顾家大房,炼气六层,方脸浓须,在青阳城小有名气。他走上台,看着顾长生,脸上没有怒,反而笑起来。
"好,好,好。"他连说三个好字,"老三家的孩子,长大了。"
然后他抬手,一掌拍下。
那一掌没有风声。可顾长生心口猛地一缩——那不是炼气二层的力道,那是炼气六层。这一掌落下来,他会死。
"万年。"
一个声音从最上首传来。
顾万年那一掌,停在半空。
族长顾擎苍终于睁开了眼。他眼皮很厚,眼神却很亮,像两枚埋在沙里的旧钉子。
"族会上,你动手,坏规矩。"他说。
顾万年的手收回去了。
"族长说的是。"他笑着退下,"我就是欢喜,一时没忍住。"
退下去的时候,他看了顾长生一眼。
那一眼很轻。可顾长生看懂了——那是"你等着"。
散会时,日头正好。
顾长生走下验灵台,腿一软,差点栽倒。他扶住台边的石柱,缓了很久。
"你右手的骨裂了。"
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来。
顾长生转头。
一个女人站在他旁边。藕色长裙,头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,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药箱。她约莫二十三四岁,眉眼很温,笑起来眼角有一点浅浅的纹。
"我叫洛红药。"她说,"城西药阁的。方才看你出拳的手法——你吞过东西,是不是?"
顾长生心里咯噔一下。
"别紧张。"洛红药打开药箱,取出一小罐青色膏药,递给他,"你身上有一股很旧的药味,是回灵草的味道。二十年前,我用回灵草救过一个人。"
她顿了顿。
"那个人姓顾。他跟你一样,能吞万物。"
顾长生的指尖,僵住了。
"他叫顾玄机。"洛红药看着他,声音很轻,"你爹。"
"顾长生。"
他回头。顾擎苍站在祠堂门口,不知站了多久。
"进来。"
祠堂里没别人。
顾擎苍关上门,走到灵位前,点了三炷香。
"跪下。"
顾长生跪下。
老人把香插好,转过身看着他。香火的光在他脸上晃,那双眼睛很静。
"你爹当年,也是这样吞东西的。"他说。
顾长生的呼吸停了。
"九窍灵根,二十八岁筑基,三十岁那年,青阳城出了个百年不遇的天才。"顾擎苍说,"然后他就死了。"
老人停了一下。
"他死之前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——"
"'爹,后山废矿坑底下,有东西在看着我。'"
祠堂外,天色轰然暗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