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一夜。
沈砚是被脸上的痒醒的。他想抬手去挠，右手没动。他以为是压麻了，又试了一次，那几根手指还是不动，像长在别人手上。
他睁开眼。
先是疼，排着队来。左颊那块皮又胀又痒，是刚结的痂；右臂从肘弯往下木着，木里头藏着一根一直在扯的线；后背一片湿，裤子粘在上面，扯一下就撕一层。最后是喉咙，干得像塞了把沙。
头上是草。身边是草。他躺在草上，身下压着的东西硌得慌，伸手一摸（左手还能动），是半块砖。
柴房。
他记得自己叫周行。二十三岁，师范大学中国古代文学专业，研二。那天晚上暴雨，他骑电动车从图书馆回出租屋，在路口等灯。他记得那辆车的大灯白得发亮，记得自己最后想的是：手机还在口袋里，泡水了就没法打卡签到。
他也记得另一个名字。
沈砚。十六岁。洛京道苦水县沈氏旁支，父亲沈宗文早死，母亲跟着去了，留下一间漏雨的屋、三十七两的债，和一个十一岁的妹妹，沈蕙。
两盆水倒进一个缸里，还没混匀。他想抬手按住太阳穴，右手还是不动。
他低头看那只手。
手掌朝上，五指微微蜷着，指节泛白，缠着一圈脏布。布是灰的，现在成了褐的。他试着动了动小指，没反应。他试着动了动拇指，还是没反应。他把左手伸过去，捏住右手手腕往外掰——
疼是从肘弯里炸出来的。不是被打的那种疼，是有什么东西被扯断之后，又被人强行接回去的那种疼。
他停了很久，喘了几口，才把这件事放到一边，先去想别的。
代考。
上月童生试，他替族兄沈昭进了考场。三场，九天，他坐在号舍里，替那个连《千字文》都背不全的人写完了一整套卷子。案首。
事发是在放榜之后第十天。
不是他露的马脚。是沈昭自己喝多了，在酒桌上说了半句。县学教谕来查，查得很快——快得像早就知道该往哪儿查。
然后就是这样。
黥面，左颊两个字。挑了右手手筋。削籍出族。杖二十。
二十杖打完，他断了一夜的气，第二天早上又活过来。活过来这件事，让族里很为难。
他在草上躺了大约半炷香，把事情想完了。
想完以后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抬起左手，去摸自己的脸。
左颊上有一道凸起，从颧骨往下斜，硬，像结了壳的浆糊。他用指腹顺着那两个字一笔一笔摸过去。笔画不多，他摸到第三笔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文贼。
他把手放下来，躺在草上，看顶上的草。
有一处漏雨，水滴很有规律地落下来，落在他左边一寸远的地上，已经积了一小滩。他想往旁边挪一挪，后背刚离地，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他就不挪了。水溅到他脸上，凉的，他也没擦。
门是被人从外面踢开的。
进来一个年轻人，撑着一把油纸伞，进门先把伞收了，在门槛上磕了三下，抖水。然后他抬起脚，看了看鞋。
鹿皮靴，新的。他踩进来的这地上有泥有水有草屑，鞋底一点没沾。
“砚弟。”
他蹲下来，把伞靠在墙边，从袖子里摸了摸，摸出一小包东西，放在地上。
“醒了？族里议了三天，本来要沉塘。”
沈砚没说话。
“我给你求下来的。”那人说，“我跟三叔跪了半个时辰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这张脸他认识。沈昭，十九岁，族长三房的次子，比他大三岁，从小一起在族学里念书。小时候打过架，沈昭输过，输了就哭，哭完回家告状。
现在这个人蹲在他面前，脸上带着一种很稳的、很周到的难过。
“你不说话，”沈昭说，“是恨我？”
沈砚张了张嘴。喉咙里像有沙子在磨。
“水。”
沈昭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水。”沈砚说。
沈昭笑了。他站起来，出去，从檐下接了半瓢雨水，端进来，蹲下，把瓢递到沈砚嘴边。
沈砚喝。喝得很慢，因为仰头的时候后背会扯。喝完了，他闭上眼，歇了歇。
“砚弟，”沈昭把瓢放下，“我给你带了东西。”
他把那小包推过去。油纸包，两个冷馒头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，翻开，摊在地上，往沈砚那边推了推。
族谱。翻开的那一页，第七行，“沈砚”两个字上，被人用墨涂了一道。涂得很用力，墨透到背面去了，那一片纸是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