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叔说的，”沈昭把册子合上，“从今天起，你不是沈家的人。你姓什么，随你。”
“馒头和族谱一起给，你想得挺周到。”沈砚说。
沈昭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这句是骂我？”
“我在夸你。”
沈昭看着他看了很久。雨在瓦上响。
“你脾气变了。”他说。
沈砚没接。
沈昭站起来，拍了拍膝上的草屑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住。
“对了。”
沈砚抬起眼。
“你妹妹。”
雨声一下子变大了。
“送走了。”沈昭说，“洛京。一户好人家，姓崔的远亲，管事的亲自来领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前天。”
“三十两？”
沈昭沉默了一下。
“三十五两。”他说，“你那点债，光利钱就滚到四十多了。剩下的我替你垫的。”
“我妹今年十一岁。”
“十一岁才好安置，”沈昭的声音软下来，像在讲道理，“再大两年，人家不要了。”
沈砚看着他的脸。
他看得很仔细。看这个人的眉毛、眼睛、嘴角，看他说话时下巴上的那块肌肉怎么动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沈昭先撑不住，把脸偏开了一点。
“你别这样看我。”
“我看你什么了。”
“就像……”沈昭顿了顿，“就像你在看一个死人。”
沈砚笑了一下。他本来不想笑的，是脸上那块痂扯了一下，看起来就成了笑。
沈昭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砚弟，你别怪我。”他往后退了半步，退到檐下，“这世上的文章，本来就分该谁读。你家那个情况，你读到死也就读个童生。而我——”
“而你该读。”
“对。”沈昭说，“我该读。”
他撑开伞，走进雨里。
走了两步，他回过头。
“东边别去。东边有缉文卫的人，专拿代考的。你往北走，出了城，往北三十里有个废了的土地庙，能躲雨。”
伞面上的雨声密起来，远了。
柴房里安静下来。
沈砚躺在那儿，听雨。
他抬起左手，看了看。五根手指，都能动。他握成拳，又松开，又握成拳。握到第七次的时候，手抖得握不拢了。
他把馒头够过来。
油纸包就在两步开外。他侧过身，伸左手去够，指尖碰到了，一勾，包散了，馒头滚出来，滚进那滩水里。
他盯着那两个馒头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，把手缩回来，重新躺平。
背上的伤口贴着湿草，凉。喉咙又开始干。他想起刚才那瓢水，想起自己喝的时候有多慢。
他闭上眼。
脑子里很乱。有周行的东西——图书馆四楼靠窗那个位置，导师用粉笔敲黑板，说“读杜诗，先要知道那天成都的风有多大”；有沈砚的东西——七岁那年父亲教他握笔，手背被打肿了三回，最后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“人”字。
两盆水在缸里转，越转越浑。
浑到最后，缸不见了。
他站在一座楼里。
不，不是站着。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身体，他只是在。四周是书架，一层一层，往上延伸到黑里，看不见顶。架子是木的，很多地方塌了，断口很旧，长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，像盐霜。
书脊上全是一个个暗格。密密麻麻，一眼望不到头。都是黑的。
风从塌掉的地方灌进来，把灰吹起来，吹过那些暗着的书名。
楼里很静。
他往里走。走了很久，走到最里面、最角落的一格。
那一格是亮的。
光很弱，是从书脊自己身上透出来的，照出两个字。
那两个字他都认得。可把它们摆在一起，他想不起天底下有哪本书叫这个名字。
他伸出手。
柴房外，雨还在下。
沈砚的手动了一下，指尖在地上划了半寸，停住了。
他没醒。
挑筋是在祠堂前做的。他记得沈福按住他肩膀的时候手在抖，抖得厉害，被护院骂了一句。刀是姓黄的瘦子动的，手很稳。他记得刀尖进去的时候，听见一声很轻的响，像弹棉花。然后他就疼糊涂了。疼糊涂之前，他一直在看祠堂的檐角，那上头蹲着一只石狮子，狮子的左耳缺了一块。后来他昏过去了。
醒来的时候，雨已经下了很久，右手缠着布，沈昭蹲在他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