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的第二天早上,来了两个人。
不是沈昭。是护院和两个家丁。他们用一根扁担,把他抬到祠堂后面的角门,往地上一放。
“自己走。”护院说。
沈砚撑着坐起来。他看了祠堂一眼,看了那道门槛一眼,没说话。
他往北走。
走到大门口的时候,老仆沈福从门里追出来。
“小少爷。”
沈砚停下。
沈福六十来岁,驼背,一只眼睛有白翳。他四下看了看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攥在手里,攥了很久,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。
“这个……按理我不能给。”他说,“给了,三老爷能打死我。”
他把手伸出来。
是一方砚。巴掌大,端石,边角磕掉一块,砚池里还留着一层洗不净的旧墨。
“你爹的。”沈福说,“当年抄家什的时候,我藏灶膛里了。”
沈砚看着那方砚。
他左手接过来。砚很沉,比它看起来沉。他用拇指蹭了蹭砚池,那层旧墨蹭不掉,蹭了半天,指腹上沾了一点灰黑色。
“他写过什么?”沈砚问。
“写什么?”沈福愣了愣,“写账。你爹不会作诗,他给人管田租,一辈子就写账。”
沈砚点点头。
他把砚揣进怀里。
“走吧。”沈福说,“别回头看。”
沈砚没回头。
出城走了三十里。
路上他摔了十一次。最后一次摔进沟里,他在水里躺了半刻钟,才慢慢翻过身来,仰面朝天。天是灰的,雨落在他脸上,落进他嘴里。他张着嘴接了一会儿,喉咙里那把沙子总算软了一点。
他在县城门口被守卒拦过一次。
那卒子看了看他的脸,看了看那两个字。
“又一个。”卒子说。
“什么又一个?”
“今年第三个。”卒子用刀鞘拨了拨他的胳膊,“往后别在城门这一带晃。上头嫌晦气。”
出城的时候,一群小孩跟在他后头跑,拿泥巴扔他。
“文贼!文贼!”
有一块砸在他后脑勺上。他没回头,也没加快脚步。小孩跟了一里地,觉得没意思,散了。
一条黄狗跟着他闻,闻了三里地,也回去了。
土地庙在城北三十里的土坡上,塌了半边。
庙不大,一进,神像没了脑袋,供桌翻在地上,桌子腿朝天。屋顶塌了一个角,塌下来的地方正好漏雨,下头一小滩水。
没塌的那半边墙角堆着干草。
沈砚爬过去,倒在草上,就再没起来。
他烧了一夜。
半昏半醒里,他做了很多梦,梦里一会儿是图书馆的四楼,一会儿是祠堂的檐角。有一阵他觉得有人在翻他的衣服,他想睁眼,眼皮沉得像压了石头。
他醒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。
雨停了。
他睁开眼,先看见的是一双很脏的脚。
那双脚在他旁边,脚趾头冻得发红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脚往上是一双腿,细得像柴,裤子短了一截,露出脚踝。
再往上,是一个小女孩。
十二三岁,也许更小,瘦得看不出年纪。头发结成一片,压在头上一动不动。她盘腿坐在他旁边,正低头翻他怀里那方砚。
沈砚说话了。声音还是哑的。
“那不值钱。”
女孩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。
一双眼睛。眼睛很大,眼白有点发黄,瞳孔很黑,看人的时候一动不动,像只鸟。
“石头不值钱。”她说,“我摸摸。”
她把砚翻来覆去摸了一遍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然后往他身上一扔,砸在他肚子上。沈砚闷哼了一声。
“没味儿。”她说。
沈砚喘了两口,把那口气顺过来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没名。”
“没名是什么。”
“就是没名。”她说,“我娘叫我喂猪的。”
她说了这句,就闭嘴了,抱着膝盖坐着,看着庙外。
沈砚也看庙外。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。
过了很久,女孩动了一下。
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用破布包着,打开,是半块饼。玉米面掺了麸子,硬得能砸核桃,边缘已经发绿。
她掰了一小块,大概指甲盖那么大,递过来。
“给你。”
沈砚看着那一小块。
“你饿?”她问。
“饿。”
“那你吃。”
他伸手去接,左手抖得厉害,接了两次没接住,饼掉在草上。女孩捡起来,吹了吹,直接塞进他嘴里。
饼在嘴里泡了很久才软。他含着,咽不下去,眼泪却先下来了。
他没出声,也没动。那眼泪顺着脸往下淌,淌过左颊那两个字,痒。
女孩看着他,看了半天。
“你哭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人哭都出声的。”她说,“我娘哭就嚎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庙外传来了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