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嚎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嚎了费力气。”沈砚说。
女孩想了想,点点头,像是认同了。她把剩下的饼掰了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,嘎嘣嘎嘣地嚼。
“你也是躲雨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住后头。”她朝庙后头一指,“有个洞,能钻两个人。下雨天不漏。”
“你带我去。”
“等你死了。”她说,“你快死了。”
沈砚没反驳。
她走了以后,沈砚躺在那儿,把手伸进怀里,摸那方砚。
他开始想正事。
文气。这个世界的修行,靠诵、写、悟。他脑子里有整整一部中国文学史。从《诗经》到龚自珍,三千年的文章,他能背的少说也有几百篇。
这是一个什么概念?
——这个概念是,他可能是全天底下藏书最多的人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(他想先试试简单的。)
“床前明月光——”
庙里没动静。
他停了停,把整首念完。念得很顺,字正腔圆,是小学一年级就会的那种顺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又换了一首。
“八月秋高风怒号,卷我屋上三重茅。”
他把整首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从头背到尾,背完了,还等了等。
供桌还是翻着的,水还是那一滩,草还是那堆草。
庙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喘息。
他不信。
他闭上眼,把心沉下去,去够识海里那座楼。楼在,最角落那一格亮着,可他伸手够不着——那格子离得很远,中间隔着说不清的什么。
那就硬来。
他换了《将进酒》。
“君不见,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——”
胸口热了。
那股热是突然起来的,从心口往下陷,然后猛地往上一顶。他张开嘴,想继续念,第二个字还没出来,喉咙里先涌上一股腥甜。
他侧过头,咳在地上。
血。
不多,一小口,暗红的,混着痰。他咳完还在喘,喘了一会儿,又咳了一口。
他趴在那儿,看着地上那两口血。
雨又开始下了。
先是几滴,打在他面前的地上,然后密起来。塌了的屋顶那处开始滴水,一滴一滴,砸在他左边那块湿地上。
他躺了很久。
他想起一个人。
周行的导师,姓郑,六十多岁,讲课的时候爱用粉笔敲黑板。第一课讲杜甫,老头儿上来不讲诗,先讲那年成都的风。
“八月,成都平原上刮的是偏北风。”老头儿说,“草房的屋顶是茅草铺的,一层压一层,压三层就算厚实。风能把它整片掀走,说明那天不是一般的大。”
“屋漏。”老头儿敲黑板,“雨脚如麻未断绝。同学们,什么叫雨脚?就是顺着茅草往下淌的水,一条一条,密的。你们谁在漏雨的屋里待过一晚上?”
底下没人举手。
“那你们读不懂这首诗。”老头儿把粉笔一撂,“你们背得出,不等于你们懂。”
沈砚躺在漏雨的破庙里,左脸是刺字,右手是废的,怀里揣着一方死人留下的旧砚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他刚才在念那首诗的时候,心里装的不是“八月秋高风怒号”,是“我要让这首诗动起来”。他想的是用它。他躺在这漏雨的庙里,可他心里没有一刻真的觉得自己冷。
他一直在要。
他从来没“是”过。
导师那句“背得出不等于懂”,说的不是考据,不是训诂。说的是你得先在那儿站过。
——风把屋顶掀了,孩子在被子里哭,雨从床头淌到床尾,你坐在那儿,浑身湿透,一夜到天明。到那时候你再开口,你一张嘴,那就是杜甫。
沈砚睁开眼。
雨从塌了的屋顶落下来,落在他左边一寸,溅在他脸上。
他抬起左手,撑住地,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。撑到一半歇了三次,最后坐直了。
他挪到庙门口。
门槛是石头的,他坐上去,背靠着门框,把身体挪到檐外。
雨落在他头上、脸上、身上。
他把右手搁在膝盖上,那只手歪着,五指蜷着,一动不动。
他坐在雨里,等着。
天快黑的时候,雨小了。
沈砚抬起头。
远处那条从县城过来的土路上,有两盏灯笼。
灯笼走得不快,一晃一晃的,朝着土地庙这边来。
两盏灯笼在庙门外停住了。
灯笼后面是四个人。
打头的是沈昭,披着蓑衣,脚上还是那双鹿皮靴,只是这回沾了泥。他身后是护院吴二,吴二提着一把单刀,刀鞘上缠着麻绳。再后面两个家丁,一个扛着铁锹,一个提着麻袋。
沈砚坐在门槛上,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