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,淌进领子里。他浑身都在抖,抖得很均匀,一秒钟两三下,停不下来。
“你还真坐着。”沈昭说。
沈砚没答。
“我给你带了东西。”沈昭把手里一个布包举了举,“酒。还有肉。你吃一口,我跟你赔个不是。”
“你站那么远做什么。”
沈昭的脸在灯笼后面看不太清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停住。
“三叔听说了。”他说,“说你没死。”
“没死。”
“县学那边要人。”沈昭的声音压低了一点,“黄教谕报上去了,说案子出了人命,得结。缉文卫的人后天到,要验尸。”
“验我的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没死。”
沈砚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的雨不大。
沈昭不说话了。
庙里安静了几息,只有雨。
“所以,”沈砚说,“你是来杀我的。”
“我是来送你上路的。”沈昭说,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。”
“你自己走,走到山里,冻死饿死,跟我没关系。是我送你一程,我给你收尸,我给你烧纸,逢年过节我给你供一碗饭。”沈昭的声音快起来,“砚弟,你别逼我。”
“我在逼你?”
“你坐在雨里不进来!”沈昭忽然喊了一声。
这一声在庙里撞了个来回,散了。
沈昭喘了两口,把声音压回去。
“你死了,这事就结了。你活着,天天有人问,问急了我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,自己住了口。
沈砚抬起头。
“你怕什么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你怕我说出去。”
“我说不出口。”沈昭说,“你去说啊。你去县学门口喊,说是我沈昭找你代考的。你喊啊。”
“我不喊。”
“你喊也不怕。”沈昭冷笑,“谁信一个文贼?”
“嗯。”
沈砚应了一声,把头低下去。
他太冷了。冷到脑子转不动。他现在的想法很简单:先活过今晚。活过今晚再想别的。
“吴二。”沈昭说。
吴二上前一步。
“左手。”沈昭说,“挑了。”
沈砚抬起头。
“右手废了,左手还好好的。”沈昭说,“族学里教过,左手也能写。有人左手写得比右手还好。三叔说了,不能留这个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沈昭。”
“你别求我。”沈昭把脸偏开,“求也没用。”
“我没想求你。”沈砚说,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你在酒桌上说的那半句话。”
沈昭猛地转过头。
“你说的是哪半句?”
“我记不清了。”沈砚说,“反正有人记住了。”
沈昭的脸色变了。
吴二提着刀走过来。刀没出鞘,他是用刀鞘顶着地走的,一步一个泥坑。
“小少爷,”吴二蹲下来,“你别怪我。我拿人钱,给人干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把手伸出来。”
沈砚没伸。
吴二叹了口气,伸手来抓他的左腕。
庙后头一声尖叫。
那小女孩从墙根底下的洞里冲出来,一头撞在吴二腰上,张嘴就咬。
吴二嗷了一声,反手一巴掌把她扇出去。她撞在供桌上,供桌翻了,她滚在地上,爬起来,又要冲。
“这哪来的?”吴二捂着腰。
“管她的。”沈昭说,“先办正事。”
另一个家丁上去抓她。她个子小,钻得快,绕着供桌跑了两圈,还是被揪住了头发,按在地上。她张嘴骂,骂的话脏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,一句接一句,全是码头上听来的。
吴二被咬的地方在渗血。他骂了一句,抽了那女孩一巴掌。
“闭嘴。”
她没闭。她挨了打,咬着牙,还在骂。
沈砚看着她。
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。她被人按在地上,脸贴着泥,还在回头冲吴二吐口水。
沈砚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住在庙后头那个洞里,那个洞能钻两个人。她说“等你死了”。她给了他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饼,饼是发绿的,她自己啃了大半。
她也是躲雨的。
沈砚闭上了眼。
他心里那股一直往上顶的东西,忽然沉了下去。
那股东西是什么?是恨。是“我要杀了沈昭”,是“我要活下去然后弄死你们”。他攥着这股恨攥了一整天,攥到现在。
现在他松开了。
他想的不是自己。
他想的也不是杜甫。
他想的是:这个世上有多少孩子住在漏雨的洞里,一年一年,冻着、饿着、被人打、被人骂,然后在某一个冬天就没了,没人记得他们叫什么。
她连名字都没有。
识海里那座楼晃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那种晃。是那种“楼里的灰落下来”的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