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宝十年,秋。
冀州往北的官道上,来过一顶轿子。
黑轿,白灯。抬轿的四个人穿一样的灰布衣,步子迈得一般大,一般快,从早走到晚,没有人换肩,没有人歇脚,也没有人说话。有赶路的货郎跟了半里地,也没讨着一句话。回来跟人讲:怪得很,那四个人走路,不出声。
轿帘始终垂着。没有人掀开过,也没有人从里面出声。它不需要问路,抬它的人好像生来就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白灯笼上没有字。夜里有个胆大的驿卒凑近看过一眼,回来之后话都说不利索。他说,那灯笼里头没有蜡烛,却在亮。
有老人说,这样的轿,上一次在北边官道上走,是十年前。
轿子一路往北。
北边有一座山,山上有座观。
观里的姑娘们,都很好。
爹送我上山那天,常山落了头一场秋霜。
说是送,其实是打发。家里的老仆赶一头驴,驮着我两箱行李走在前头,一路不与我说话。到了山脚,他把缰绳往我手里一塞,像被烫着了一样。
“小姐,老爷吩咐了,送到山脚就好。”
他说这话时不敢看我。我知道他心里有愧,可他更怕丢了差事,我没有为难他。被崔家退了亲之后,戈家上上下下看我的眼神都是这样的:躲着,又忍不住从缝里瞟一眼,像看一件晦气的家什。
崔家退亲的理由说出口很体面:八字不合。
可河北道谁都知道不是。崔家二郎中了进士,要聘县主了,我这块绊脚石,得搬开。
休书送来那天下着雨。我在雨里站了三个时辰,等来了我爹一句话。他从门里出来看了一眼,只说:“回去吧,别叫人看笑话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他给崔家的回信里写的是:“小女性子烈,冲撞了贵府,愿送她往常山清修,为贵府祈福。”
祈福?
我心里有恨。恨我自己成了一件赔罪的物件,被送到这山上来。
山脚有个卦摊。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上插着一杆褪色的幡,幡上的字早看不出笔画了。摊主是个老头,瘦得像他自己那杆幡,阖着眼晒太阳,卦筒上落满了松针。
我从摊前过,本没打算停。
是他先开的口。
“姑娘。”他眼都没睁,“摇一卦吧,不要钱。”
我不信这些。可那天不知怎么,鬼使神差,我坐下了。
卦筒在我手里哗啦哗啦地响。倒出来,三枚铜钱在桌面上打着旋,一枚,一枚,躺平了。
我低头去看。
三枚,全是背面。没有字的那一面,朝上。
老头这才睁开眼。他先看铜钱,再看我,看了很久。那种看法不像看人,像在秤上看东西。这个比方,是我后来才找到的。他是在称我。
“山地剥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他不解释,只把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拾起来,收进袖中。
“上山的人,我不收钱。”
我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。再怎么说,他也替我起了一卦。他不碰。那几枚钱就在桌角搁着,一直搁到我起身,他也没收。
我走出十几步,他在背后开了口。声音不大,可山脚太静了,一个字一个字,全送进我耳朵里。
“上山,莫回头。”
我确实没有回头。可这五个字,就这么跟着我上了山。
上山的路走了小半个时辰。路是好路,扫得干干净净,连一片落叶也没有。只是静得瘆人。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连风过松林的松涛声,都像隔着一层布。
转过最后一道弯,我看见了玄真观。
白墙,旧匾,“玄真观”三个字漆色剥落。山门口立着一位师姐,青灰道袍,远远地朝我合掌行礼。
“戈姑娘。贫道静虚,奉观主之命,迎姑娘入观。”
她接过我的行李,引我入山门。观里人不少:扫地的、焚香的、廊下抄经的,青灰的影子来来去去。
我一路走,一路听,没有听见任何人交谈。
一个都没有。
偶尔两个师姐错身,互相合掌,说的是同一句话:“师姐安。”音调一般高,尾音一般长。一只鸟叫两声,都有个错落。两个人,却发着同一个声音。
人这么多的地方,不该这么静。
我转念一想,可能是我多心了。人家清修之地,静,才是对的。
静虚把我领到一间干净的丹房,铺盖是新晒的。她从袖中取出一页黄纸,纸色发旧,边角都磨圆了。
“观规七条。姑娘听好。观里不立文字,这七条,每日晨起,默诵一遍。”
她念得很慢。
一,不复旧名。
二,闻钟,止念。
三,有念,自消。
四,山中,无路。
五,不问来处。
六,不留一物。
七,观中,无我。
我一条一条听下来。说不上哪里怪。只觉得条条都短:短得不用解释,又容不得问。
第一条我懂,入了道门,自然不用俗家名字。第五条我也懂,出家人不问过往嘛。
可第四条,山中无路?我来时的那条路,直达山门。
第六条,不留一物?我的嫁妆早被崔家抬走了,就剩两箱衣裳书信。
念到第七条,我没忍住,问了出来:“观中无我,是什么意思?”
静虚把黄纸交到我手里。她的指尖很凉。
她朝我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有分寸,像先量好了弧度,才挂上脸的。
“入观久了,姑娘自然懂。”
当夜,静虚来领我去后院。
院里支着一只火盆,烧得正旺。火盆边一张矮案,案上码得整整齐齐,是我那两箱书信。原来她们早替我收拾好了。
“观规第六条,不留一物。”静虚立在火盆旁,“名帖、家书、旧信,今夜焚净。观主明早为姑娘授名。授了道名,观中从此,再无‘戈姑娘’。”
我站在火盆前,一件一件往里投。
名帖最先烧。我爹手书的“戈素”两个字,在火里蜷起来,黑了,卷成指甲盖大的一小片,火舌一掀就没了。
我娘离世前写给我的家书,也没了。
箱底压着两封信。
一封是崔郎写来的,说此生虽不能相守,愿卿岁岁平安。一封是崔家送来的休书,八字不合,遣还本家,此聘永绝。
火舌卷过来的时候,我的手比我的脑子快。
袖进,袖出。两封信贴着小衣的夹层,塞进去了。前后不到一个弹指,我的心口和手指都一烫,人还端端正正站着。
火盆那头,静虚背对着我,正往火里添一勺香灰。灰落进火中,腾起一缕极细的烟。
她没有回头,轻轻说了一句:
“灰,要扫干净。”
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笔直得像一根杆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