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卯时,静虚领我去三清殿,见观主。
殿里只点了两支烛。殿不仅大还空。烛光照不满,照到哪儿,哪儿是一小圈亮,其余都藏进了暗里。
观主坐在烛光里,一身月白道袍,眉目温润得近乎透明。我原本想着,应是个老头儿,现在看来不过三十岁许的模样。
我进门行礼,他没有立刻看我,先给我倒了一盏茶,推过来。
“昨夜睡得如何?”
“还好。”
“做梦了么?”
我捏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梦见我娘。”
“哦?往后就梦不到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口气,跟问“睡得如何”一个语调。
我心口腾地起了火。这地方静得像座坟,人也冷得没有一点热气。
他看着茶盏:“梦,是执念的残存,跟尾巴一样。”
他把茶盏往我这边推了半寸。“忘了,就是掐了尾巴,人就干净了。”
他问起我在家的事,问得散,问得细:几时睡,几时起,幼时习不习字,爱什么花,口味咸淡。我答一句,他点一下头。什么都问过了,像什么都早知道。
问到后来,他忽然说:“姑娘的恨,很重。”
说这句的口气,跟问口味咸淡,也是一个调。
我攥紧了袖子。这话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,都是羞辱,从前的戈素听了,早掀了茶盏。可从这样一个人嘴里说出来,竟像是有人隔着衣裳,轻轻按了按我背上压了三年的那块石头。
“你恨的不是退婚。”他说。
“……那是什么?”
“你恨的,是那件事来的时候,你站在雨里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他看着我,目光很静,“你恨自己无能为力。”
茶尚温,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三年了。娘走的时候,没人问我。退婚的时候,没人问我。满河北道、满常山郡的人都在讲戈家姑娘如何烈、如何不知好歹。
但没有一个人,问过我这一句:你在恨什么,为何放不下?
他没等我答,起身走到案前,取了一支笔。
“观中字辈,从《道德经》取。”他说,“致虚极,守静笃。这一辈的姑娘,道名皆从‘静’字。”
他落笔,先写了一个静字,笔锋收得干净。
然后他停了停,又落笔,写了一个“复”字。
“静虚、静常、静笃、静微。”他把纸转过来给我看,“师姐们的名字,都是从这六个字里摘的。”
“你的,不同。”
我看着纸上那两个字:静字端正;复字收笔的地方,墨色比前一个字深,像落笔的人在那里停了一停。
“为何不同?”
“给你取的,就是你的。”
当日午后,他在丹房单独传我功法。
口诀不长,四十九个字,念出来像一篇正经的导引经文。字字都认得,连起来不知何义。他教我行气的路线:从百会入,沿脊而下,沉入丹田。他讲得细。我不明白的地方,他换个说法,再讲一遍。
讲完了,他说:“修此诀者,去执念,忘痛苦,得大自在。”
我垂眼应了。心里不信。
去执念,忘痛苦。
有这么容易?这不正是我爹送我来的目的:崔家要一个“八字不合”的说法,戈家要一个从此闭嘴的女儿。他们没能做到的事,这道观说,它能。
我还是学了。我倒要看看,它拿什么拿走我心里攥着的东西。谁都没能让我松手,我不信一座山里的四十九个字,就能。
当夜,我照诀行功。
起初没什么。气感若有若无。行到第三遍,一线凉,从头顶落下来。
不疼,不麻,就是凉。像三伏天里,有人往我后颈上搁了一片浸过井水的帕子。
那股凉意顺着脊背往下走,一寸一寸,走到哪儿,哪儿就松了。
松了。
我这些年,是一直紧着的。白天紧着,免得叫人看出恨;夜里紧着,梦里都在跟人吵。我早忘了松弛是什么滋味:它替我想起来了。
凉意浸过胸口的时候,我觉出有一大块瘀堵的东西,跟着那阵凉,一块一块往下坠。坠下去,就没了。
退了,没了。
睡过去的时候,我眉心是松的。很多年,没这样睡过了。
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
我躺在床上,试了试想崔郎。
想起来了:眉目清俊,写一手好字。可想这些像在想一件听来的旧事,事不关己。
再想我爹,也淡了。他把我当货物赔给崔家,又当废物一样丢进山里。这件事我知道,记得,可它烫不着我了。
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原来放下这么容易,原来就一夜的事。
我掀被下床,动作轻快。心口那里空荡荡的,轻得发飘。当时我只当是山里风水好,把我这副硬挺的骨头,泡软了。
直到走到窗前,我才觉出一丝不对。
昨夜,我没有做梦。
娘走了三年,我夜夜都梦见她。梦见她替我篦头,梦见她在灯下绣帕子,梦见她咽气前攥着我的手,一遍一遍叫我的小名。
郎中说我这是心疾,梦里放不下,一夜都不曾落下过。
昨夜,我的梦里第一次什么都没有,只是空空的一夜。
像一间屋子搬空了全部家什,白墙白地,扫得干干净净,干净得和山脚下上山的那条路。
娘咽气那夜,攥着我的手,一遍一遍唤我的小名。
我想默念一遍那两个字。它到了嘴边,滚了几滚,散了。
那两个字,原先夜夜靠梦养着。如今夜静梦空,它也就没了。
观规第一条:入观者,不复旧名。
我爹取的那一个,昨夜烧了;我娘唤的那一个,今晨没了。
原来这观里收名字,是从两头收的。
一个也留不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