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您的位置 : 丛林文学网 > 玄幻言情 > 吾丧我:师姐们修成了同一个人_第3章

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03 18:20:42

入观第七日。我过得太顺了。顺得过了头。

晨起诵《道德经》,午后抄经,傍晚随师姐们习一套吐纳。观里的日子像一锅温吞水,不烫,不凉,日日一个滋味。我抄经抄得快,字又端正,执笔的师姐看了,夸了两回;同席的师姐们待我也好,添饭总先给我添。

有几样东西,我慢慢习惯了。

比如钟。每日辰时、酉时,钟楼各响一遍。那钟声很怪,不像铜器撞出来的,倒像从很深的地底下,闷闷地透上来。

钟一响,满院的说话声、脚步声便都低了下去。头一回听,我心口发慌;到第七日,我已能跟着那声响,把心里正想着的事,放下。

这便第二条观规:闻钟,止念。

到第七日,还有一件事,我本该警觉但我没有。

我已经七天,没有发过脾气了。

在戈家,我三天一小怒,五天一大怒。摔过茶盏,顶撞过父亲,把崔家送回的聘礼单子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烧了。

家里的说法是:这孩子的烈性,随她那死了的娘。我不循规蹈矩,随娘;顶撞父亲,随娘;凡不让家里省心的,都随娘。娘死了三年,还在替我背这些骂名。

可这七天,我一次都不曾恼过。抄错了字,不恼。饭菜凉了,不恼。师姐言语间慢待了,也不恼。

我想,也许山里风水养人,我在变好。

那日晌午,斋堂用饭。

粟米饭,腌菜,一釜热汤。我坐在长案末位,对面是两位大成师姐,年长些的,眉眼都淡,笑起来是一个模样。

我舀了一勺汤。

汤还没送到嘴边,我浮了起来。

不是头晕,不是眼花。是轻轻地浮起来了,像一缕烟出了窍,往上飘,飘过自己的头顶,飘过灯,最后贴在斋堂的梁上,停住了。

我从梁上,往下看。

我看见了我自己。

那个“静复”坐在长案末位,捧一碗汤,喝了一口,眉头舒展,还朝对面的师姐笑了笑。师姐替她布了一箸腌菜,她欠身道谢,手抬起来,接住了。不多,不少,不快,不慢。

她夹了一筷子饭。她搁下碗。她低头吹汤。她听师姐说话,在恰当的地方点头,在更恰当的地方,轻轻笑出了声。

每一个动作,都恰到好处。

可那不是我。

我在梁上看得清清楚楚。那具身体里,没有我。它自己会喝汤,自己会道谢,自己会在该笑的时候笑。它笑起来的那个弧度,我认得。

我在静虚脸上,见过。

我想喊。喊不出来。我没有嗓子了。我只是贴在梁上的一缕烟。

我看着她用完了整碗饭,看着她起身向执事师姐行礼,看着她端着食盘往水房去,步子不疾不徐。

约莫一炷香,我忽然一沉。

像有人从我脚底下,抽走了水。我坠下来,坠回那具身体里。眼前一黑,一亮。我站在水房门口,手里端着自己的食盘。

盘子端得很稳,一滴汤,都没有洒。

我后背的中衣,已经湿透了。我在水房外站了半晌,才把腿上的软压下去,去找静虚。

她在房里绣一方经幡。我进去时,她恰好收了一针,抬眼朝我笑。

“静复今日,气色很好。”

我张了张口。魂儿出窍这种话,说出来像个疯子。话到嘴边,换了个说法。

“师姐,”我说,“我今日用饭时,走了神。魂儿像不在身上,有一炷香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我说得很乱。可静虚没有一丝意外。

她搁下针线,端详了我片刻,眼里浮起一点欣慰。

“走神?”她轻轻摇头,纠正我,“那不是走神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念静了,人就轻了。”她说,“人轻了,才浮得起来。静复,你的功课,进境比谁都快。”

她说这话时,语气是真心的。

那份真心,比安慰还可怕。

她不是在哄我,她是在真心实意地恭喜我。像一个人失足落了井,井上的人探出头来,恭喜他:今日天色,真好。

我退出她房门的时候,听见她在身后又轻轻说了一句什么。

声音很低。我没有听清,也不敢问。

当夜,我闩死了门,坐在床上,验一验这具身体,还是不是我的。

我掐自己的掌心、虎口、手腕、手臂、大腿。

指甲掐进去,痛。痛是真的,从掐的地方一路窜上来。可它窜到心口跟前,断了。像一片雪,落在温热的石头上,刚碰到,就化了。

痛觉还在。痛往心口去的那条道,没了。

我盯着帐顶,把自己的名字,轻轻念了一遍。

“戈素。”

两个字出了口,在黑黢黢的屋里飘着。我听自己的声音。温的,平的,一丝起伏也无。

那不像我在念我的名字。

那像在念别人。一个我不认得的人,借了我的嗓子,念一个不认得的名字。

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忽然想起一件事,越想越冷。

晚间同席的师姐笑着同我说:“师妹今日讲的笑话真好笑,我们学给旁人听,个个都笑。”

笑话。我怎么可能讲笑话?

我这一辈子,从没给人讲过笑话。

那一炷香里,我的身体自己在用饭,自己在道谢,自己在恰到好处的地方轻声发笑。它过得很好,滴水不漏,比从前的我,体面十倍。

我看着它越过越好,看着看着,害怕起来。它太齐整了。齐整得衬出我来:我才是那粒多余的、粗糙的、不该在的沙。

我抱着膝盖,坐到后半夜,才想明白自己到底在怕什么。

不是怕它忘了我。

是怕它过得太好。好到有一天我回来了,倒成了多余的那一个。

想明白的那一刻,我把掌心又掐开了。

指甲掐进去,痛。痛一路往上窜,窜到心口跟前,断了。断在半路,它也是痛。

这观里什么都收。名字收得走,梦收得走,脾气收得走,连笑话都能替我讲。只有这一下,掐在我自己手上,它收不走。

收名字的观,收不走会痛的人。

天亮以后,我还是那个恰到好处的静复。可从今夜起,我怀里揣上东西了。

观收不走的东西,如今有两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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