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观第十日,晨起,一切如常。
斋堂里照旧是粟米饭、腌菜、一釜热汤。一个粗使的小道童端着餐盘进来,走到长案边,踮起脚要摆碗。
他还没有桌沿高,眼睛只顾着看手里的盘子,没看见案上已经放了一釜汤。
盘子碰到了汤釜,一歪,滚烫的餐食泼下来,泼了他满头满脸。他疼得直抽气,一张小脸涨得通红,却捂着嘴,一声不敢哭。
观里有几个粗使的男娃,都是山下买来的,不授名,不上殿,说是养到岁数就放下山。他们平日里不进斋堂,今日不知怎么进来帮工,闯了祸,便只剩缩肩的份。
执事师姐过去,先看地上泼翻的汤,再看人。她训人的声音,又轻,又稳:“手,要稳。心,要静。”
一句重话都没有,像在教经。那孩子把肩缩得更紧了,一迭声地应“是”,退下去的时候,后腰撞在门框上,也不敢揉。
从前的我,是看不下去这个的。
在戈家,丫头挨了错罚,我都要站出来问个是非。我爹罚人,我摔过茶盏。三天一小怒,五天一大怒,家里人说我这烈性随我娘。
可方才,我就站在旁边看着,嘴角还挂着笑。
我不是忍住了怒,是那怒压根没有起来,像一口井,从前扔块石头下去还有声响,如今扔什么下去,都是干的。
我意识到自己在笑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这个笑,是我自己挂上去的么?
我不确定。
廊下有人走过,是玄微真人。他从那场小小的闹剧边上过,目光没在道童身上停驻,径直落在我身上,驻足,看了我片刻。
然后他颔首。
“形若槁木,心如死灰。善。”
说完,就这么走了。
我在余光里早看见他来,还当他会同我说上几句。结果就这十个字,撂在地上,人就走了,衣角都没晃一下。
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后颈又一点点凉上来。他把人夸成槁木和死灰。
这观里,把人看成木、烧成灰,还堂而皇之,管这个叫“”善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微微地跳动。这双手还会写字,会端碗,会在该行礼的时候行出一个无功无过的礼。
可它们再不会因为愤怒而抖,再不会因为悲伤而攥紧,安静得像两截枯枝。
当夜,我闩死了门。
从小衣夹层里,取出那两封信,焚名那夜藏下的,崔郎的情书、崔家的休书。
烛火昏黄,把信纸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先拆情书。
“愿卿岁岁平安。”
从前读这六个字,我是要哭的。如今念出声,一字一字,心口平平的,像在念别人家的信。
念完了,手指在抖。
手指在抖,心不抖;手还记得,心不记得了。
我把信纸折了又折,折出深深的印,再顺着印,一寸一寸,慢慢撕开。声响很轻。撕完了,六片,十二片,码在案角,像撕的是一页抄错的经。
再拆休书。
我试着把雨里那三个时辰,重新攒起来。雨有多大,檐下的石头有多凉,我爹立在那儿,袖口是什么颜色,他说“别叫人看笑话”时,他的喉结动没动,我都记着,一样不缺。
事实都在,火却没了。
像隔着一层油纸看火。火是真火,烧得哗哗响,就是不暖人心。
我把休书凑近烛火。火苗舔上纸角,焦黄一路漫开,眼看着就要咬到墨迹。
我手腕一转,纸角便偏开火舌,落回掌心。烧焦的那一弯蜷着,像一道不肯合口的疤。
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,最后一件东西。
哪怕它是一把刀,也是我的刀。
我要留下它。
夜里躺下,睡意迟迟不来。心口那儿有一股说不清的躁热,像有只虫子在里头爬。我索性起身,提了木桶,跟值夜的师姐说,屋里闷,打点水来扫洒。
这由头是现编的。入观十日,我头一回学会编这种不痛不痒的小谎,学得很快。
我就是想在夜里走一走,看看这座观,和白天有什么不同。
夜里的静,又和白天不同。白日的静是压着的,像一床厚棉被捂在头上,闷得人透不过气;夜里的静却是浮着的,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,往骨头缝里钻。
井台的青石叫夜露浸得湿滑。我放下桶,俯身看水。
水面平平的,映出一张脸。眉目如画,神情淡然。
是个陌生人。
我试着扯了扯嘴角。水里的人也牵动唇角,那道弧度温顺得体,不差分毫。
那不是我的表情,那是静复的。
我又朝她做了个鬼脸。她跟着挤眉弄眼,动作分毫不差。可我知道,不是我在做,是它在学。学得又快又好,快得像不用想。
我张开嘴,无声地问:你是谁?
水里的人也张嘴,一开一合,和我是同一个口型。
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,从我自己喉咙里出来:“静复。”
两个字。答得又快又稳,像替我背熟了多年的名帖。
我没有再问。我怕再问下去,它还要替我答。
井很深,是那种要把人往里吸的深。
月色落在水面上。井底深处,仿佛有一点极淡的白影,晃了一晃,没了。
我只当是月亮碎在井里,可我抬起头,今夜的月亮,叫厚云遮得严严实实。
月亮没有投映,那井里亮着的,是什么?我提起水,默默回房。一路上,我试着把今夜的事重新害怕、恐惧一遍。
井里的脸、喉咙里那个声音、还有玄微最后那个“善”字,我想把它们像柴一样码起来,点着。
点不着。
害怕不起来了。我还记得方才的怕,可那份记得,像记得一件别人告诉我的事,事是听来的,不是疼过的。
我在灯下坐了半晌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怕这东西,是活不过夜的。白天它在的时候多烈,到了夜里,就只剩个空壳。它当下最烈,但也只有当下那时的烈。
那就趁它还活着,把它写下来。
我裁了几条细长的纸,给自己立了个规矩:每晚睡前,写下当日最害怕的一件事。一天一条,不许空。
第一晚。我研墨,提笔,指尖微微地颤。
纸上落下一个字:
“井”。
笔悬住了。后头该接的那件事,一下子就想不起来了。
墨在“井”字底下,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原来,害怕也会过期。
在这观里,连害怕都不许我存过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