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立下“害怕笔记”的规矩,日子反而过得快了。
软绵绵地淌过去。
我不再刻意去寻怕的感觉,寻也寻不来。每晚睡前机械地记一条,墨迹未干,第二日醒来,写的什么就忘得差不多了。
纸条攒了五六张,字越来越短。最新的一张,只有一个“钟”字。
我数了数,入观已经半月。再拖下去,怕连“要问”的这个念头,也要过期了。
趁当值洒扫,我在丹房外的廊下候着,候到了玄微真人。
那句话,我在心里练了三日。练的原本是:“真人,我夜里浮在梁上,看自己吃饭、说话、行礼,坐在底下的那一个,还是我么?”
话到嘴边,绕了个弯,出口却成了“真人,我好像不会生气了。恨也记不住,怕也存不住。我是不是……修岔了?”
离体的事,终究没敢说。仿佛一说出口,浮在梁上的那个,就真的不是我了。
玄微并不讶异。他先净了手,才转过身来看我。眼神温润、通透,看的却不太像我,像看一株长势喜人的药草,将来哪日可用作药引也未可知。
“《齐物论》云:‘形固可使如槁木,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?’”他引经据典,声气不高不低,“世人以为死灰是枯寂,殊不知死灰之上,方可重生。你此刻的空,是旧我褪去、新我将生之兆。”
他说得很恳切,“善自修持。”他又添四个字,算是勉励。
我行礼,退出来,走到廊子尽头。那句问话又浮上来。如果这是悟道,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在一点点消失?
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,终究没有回去问。
不是不想问。是他答得太快、太顺、太熨帖了。我的话音才落,他的经文就到了,不假思索,像每日晨课必诵的那几句,张嘴就来。
安慰或者说开导一个人,不该是这样的。安慰是磕绊的、笨拙的,开导是牵引的、共情的,而这些,都是要想一想再开口的。
我忽然想,这些话,他是不是对每一个人都说过?
同一套话、同一个语气。像经文,不像安慰。
这念头一冒头,我自己先把它压住了:也许是我想多了。真人度人,千篇一律,也是常情。
压归压,它落进心里,像一粒沙落入蚌壳,硌着生疼,取不出来。
这粒沙,在心底磨了两天。
隔了两日,师姐们又夸我抄经的字有长进。夸得我心头一动。我顺着这话往下铺:抄经要用旧本子做底,字才立得住。
这话半真半假。真真假假掺着说,最像真的。守藏经阁的师姐听了,只当我一心向学,并未起疑,便同意我入阁挑底本。
入观半月,我越来越会做这种事了:每一桩出格的举动,都先给自己缝一件名正言顺的外衣,缝得越厚,穿得越正式。我就离那个会疼、会怕的戈素,就越远。
这念头升起来,我又把它压下去。眼下,还顾不上。
藏经阁内幽暗,尘埃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缓缓浮沉。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旧书香里混着霉味,还闻得出来。嗅觉还没退掉。我在心里记了一笔,像是清点一件还没被偷走的家当。
沿着积尘的书架往深处走,最里头的角落,躺着一函前朝的旧本《庄子》,封皮褪成灰白。
我伸手取了它。纸脆得像蝉翼,指尖稍一用力,便有细微的碎裂声。翻到《齐物论》:
“今者吾丧我。”
这五个字,入观前我便读过,只当是庄周的狂言。如今再看,它像海捕文书上画影图形的名字,冷冷地钉在纸上,等着我来认领。
页脚处,另有一行小字。墨色和正文不同。淡,枯,笔画极轻,轻得像写字的人已经没了力气。
不是一日写成的淡,是几百年的淡。可偏偏是这样淡的字,硬要挤进你的眼睛,要你停下来看它。
我凑近窗纸透进来的光,眯起眼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。
第一个字,是“丧”。
第二个字,是“我”。
第三个字笔画缠在一处,我猜了两回—“者”。
后半句短些。非,忘;乃,失,也。
七个字,我在心里连起来,又从头认了第二遍、第三遍。
丧我者,非忘,乃失也。
不是忘记。
是失去。
握着书页的手,开始抖。
观规第七条,齐物大同。功课第一课,吾丧我。这座观把它当功课教,当作修行的阶。可这几百年前留下的七个字说:不是忘了,是丢了。
忘,是自己放的。
丢,是被拿走的。
观规第六条,不留一物。这页纸,留不得。我先把那一页折了个极小的角。折完又觉得不妥,抚平了。折角是个记号,记号会被看见。
我在原地立了片刻,几次取舍。
然后,趁着阁中无人,我把那一页,顺着页角,撕了下来。撕得很轻、很慢。撕的声响在幽暗的阁子里像是无限放大,但又像撕在自己身上,只有我能听见。
我把那页纸折成小小一方,塞进小衣夹层,和那两封信放在一处。
出阁的时候,天已擦黑。暮色四合,山风起了。
当夜回房,我没有点灯。和衣坐到案前,我把那页纸摊开,凑着窗上的月光,想把它再读一遍。
窗纸上,立起一个人影,也不知立了多久。
我坐着没动,手里的纸也没动。那人影不推门,不敲窗,就那么立着,轮廓被月光描了一圈很静谧的线条。
然后它开口了。隔着窗纸,声音温温的:
“静复。闻钟,止念。”
是静虚师姐。这声气,和那日夸我“气色很好”的,一般无二。
话音才落,钟楼的钟响了。不在辰时,不在酉时,这是今天的第三遍钟。
这观里的钟,也会说话。
钟声漫过来,一声一声,漫过屋脊,漫过窗纸,漫进案前。那阵熟悉的“放下”的感觉又起来了,从后颈往上,酥酥地爬,像有人贴着耳朵劝:松手,睡吧都过去了。
我攥紧了那页纸,抵着纸背,抵着那七个字。一遍一遍,在心里默念:
丧我者,非忘,乃失也。
丧我者,非忘,乃失也。
像洪水里突然攥着一根木头。水漫上来,木头往下沉,我却不敢不松手。
不知过了多久,钟停了,窗外的人影,也跟着没了。没有脚步声。它是几时走的,我竟不知道。
我在黑地里又坐了半晌,才起身点灯。灯亮起来的一瞬,我看见窗纸上有两个指尖印。
从外面按上去的。窗纸往里凹着,凹出两个浅浅的窝。位置不高不低,恰在案前这一侧,恰是我方才低头默字的地方。
像有人隔着窗,点过我的名,探过我的念。
那人进不来,可看得见,想看清楚我在守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