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父?死……死了?”
白布掀起半角,吴生浑身一震,手扶着案台,难以置信地盯着案台上的尸体,整个人懵在了阴冷的殓房之中。
十年殓房岁月,灵根被封印,无法引气入体,是师父始终护他周全、倾囊授艺,为他挡尽世间欺凌。师父昨天还好好的,今天突然离世,处处透着诡异蹊跷,绝非偶然。
在殓房沉寂十年,吴生早就不像其他弟子一样冲动,可此刻,他声音颤抖,带着难以抑制的错愕。
两名外门弟子站在门口,其中一个捏着鼻子,另一个已经把目光移向了别处。
“凶手是谁?”吴生的声音有些嘶哑。
“在后山崖底找到的。”捏鼻子的那个说完,拽了拽同伴的袖子,两人脚底抹油似的往外走。跨过门槛时,矮个子回头瞥了一眼,嘴角一撇:“这废物长能耐了?还想报仇不成?”
殓房里只剩吴生一个人,和案台上那具尸体。
他伸出手,指尖碰到白布边缘时停了一下,布面冰凉,他深吸一口气,把布全掀开了。
死者为顾叙白,玄骨宗殓房杂役,年届四十。二十年前因触犯宗门门规,自外门高阶修士被贬殓房,一守便是二十年。
白布下的尸体惨不忍睹。一道斜伤口从左肋划到右腹,皮肉外翻,边缘发黑。全身骨骼寸断,胸廓塌陷下去一块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碾过。
吴生的手在发抖。他把手按在自己膝盖上,按了两下,按不住。
他从尸身脖颈处开始检查,指尖触到淤青的瞬间,后颈第一节脊椎猛地烫了一下,像被人拿烧红的铁针扎进骨缝。
一段画面劈头盖脸砸进脑中。
后山崖顶,外门管事赵横川长剑高举下劈顾叙白,剑身震颤如万骨齐鸣。顾叙白回剑格挡,可剑身震荡之力穿剑而过,直震内腑。噗!一口鲜血喷出,灵力涣散,护体气罩应声而碎。
“哈哈哈!好好做个殓房杂役不好吗?起码还能活命。”
顾叙白凝起一口气:“弑杀同门……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。”
赵横川一手掐住他脖子,另一手在他身上翻找:"你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。魂晶呢?交出来。"
顾叙白猛地抬腿,一脚踹在赵横川腰上。赵横川没想到他还有力气,腰腹前顶的瞬间,顾叙白借反震之力向后倒去——身后就是悬崖。
画面断了。
吴生的指甲掐进掌心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他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:“赵横川……”
殓房门响了一下,殓房管事张老头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扫帚,浑浊的眼睛盯着吴生的背影,像在看一把还没开刃的刀。
他站了一会儿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吴生在尸身内兜找到一颗黑色晶石,拇指大小,表面温热,原来赵横川要找的就是这个。
他把手伸进尸身衣襟,指尖滑过顾叙白心口。
“咔。”
极轻的一声,像某种东西断裂了。吴生感觉脊背上一阵灼热,九道灰色纹路一闪而逝,第一道封印碎裂开。十年来淤堵的气血忽然松动。
六式《枯骨八式》的剑招和运劲法门烙进肌肉记忆里。他小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,黑暗里吴生眼睛亮得惊人。
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涌入吴生的经脉,他竟“看”到了尸体上方漂浮着一团黑气,拳头大小,翻涌不定。黑气中传出含混的声响,那是师父顾叙白绝望不甘的怒哄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牵挂。
一缕意念之力从黑气中剥离,顺着指尖钻进他的经脉,十年来干涸的经脉,竟缓缓往外拓展扩张,经脉中挤出一股腥臭的浊气。最后意念之力在眉心印堂深处的识海停留,安静下来。
吴生凭着本能,将识海储存的一丝念力注入顾叙白眉心,黑气消散了,尸体原本圆睁的双眼缓缓阖上,面容舒展开来,像睡着了。
吴生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,指节粗糙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尸油,虎口处有一道陈年刀疤。这双手缝过三百多具尸体,擦过更多,此刻手指在发抖。
他想起十岁那年冬天,外门弟子往他饭里掺沙石,他饿了一整天没吭声。傍晚师父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,往他手里一塞:“吃吧,那兔崽子被我打成猪头了。”停了一下,又说:“下次谁欺负你,直接跟我说,看我不劈死他。”
吴生没说话,低头喝粥,粥很烫,他喝得太急,嘴唇烫红了一块。
八岁那年,父母双亡,此后十年,只有顾叙白把他当人看。
脑子里闪过另一个画面。
夜雨,母亲背着他跑,泥水溅到她后颈上,父亲断后,身上不知中了几刀,血把雨水染成黑色。他常问追杀他们的是什么人,爹娘只说:“淮儿,苍家仇人强大,你长大就知道了,你有最纯正的渡亡血脉……活下去,这是最重要的。”
他本名苍淮,十年前被一个蒙面人送到玄骨宗,从那以后他就叫吴生。
吴生把魂晶用油纸裹了三层,沉进殓房角落那只尸油罐的罐底,再倒上一层新刮的尸油封顶,恶臭扑鼻,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然后他回到案台前,开始为顾叙白入殓。
剥开上衣,露出腰腹那道致命的伤口,从左肋斜划到右腹,翻开的皮肉已经发黑。他从水盆里捞出粗布,拧到半干,把顾叙白全身擦净。
从工具箱里摸出弯针和殓线,第一针扎进去的时候,顿了一下,指尖感觉到了针尖刺穿皮肉的那种微微的阻力,缝了十几针之后手就稳了。最后一针收线,他咬断线头,塞进衣缝里。
用木梳把头发梳顺、束好,又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灰色寿衣,把寿衣从上往下套,托着后脑勺把他脑袋抬起来,让衣领服帖地卡在脖子下面。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,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塞进他嘴里。
他做这一切的时候,动作很轻,像在替一个睡着的人盖被子。最后一针收线,他咬断殓线,把线头塞进衣缝里。
……
砰!
殓房门板被一脚踹开。